宋時安是被後背那陣灼痛拽回意識的。
藥膏底下像是悶著一團火,沿著那道最深的淤痕一寸一寸地往外燒,將他的神志從昏沉深處硬生生剝了出來。
耳邊有刀鋒撞在一起的聲響,金屬相擊的脆鳴一聲接著一聲。
他費力地撐開眼皮。
視線起初是模糊的,燭火在床頭跳了一下,將那道橫亘在床前的背影照得忽明忽暗。
阮雲箏站在床與門口之間,背對著他,身形被燭光拉得又細又長。
那兩名刺客的身手顯然不低,可在她面前,還是不夠看了。
手起刀落,她的招式依舊那般乾脆,沒有一點多餘的花招,簡單粗暴。
她是來護他的。
這樣的想法竄入腦海,便叫他心底湧起一股難言的熱流。
於是,她問他:「醒了?」
他整個人便莫名酥軟了開來,淡淡『嗯』了一聲。
聲音透著股虛弱的沙啞,倒是有幾分我見猶憐的意思。
阮雲箏輕嗤了一聲,「醒了就好,沈七應該快來了。」
說罷,便是往外走去。
卻不想,還未走出兩步,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力道不重,甚至有些綿軟,像是從枕褥底下伸出來的一截藤蔓,鬆鬆地纏上來,卻恰好卡在她邁步的那個瞬間。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
指節泛著白,手背上的青筋還沒完全浮起來,顯然是沒什麼力氣的,可那五根手指恰好扣住了她的腕骨,不緊不松,像是量好了尺寸。
「疼。」
宋時安的聲音從枕褥里悶悶地傳出來,又啞又低,尾音拖得極輕,像是不小心從喉嚨里漏出來的。
阮雲箏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
他依舊趴在那裡,側著臉,半邊面孔埋在枕頭裡,露出來的那隻眼睛半睜著,燭火映在裡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水光,看上去竟有幾分可憐。
「活該。」阮雲箏可沒有心軟,聲音也極其淡漠:「二十板子,沒打死你已經是你父皇仁慈。」
宋時安沒有鬆手。
他像是根本沒聽到她說的話,手指在她腕上輕輕蹭了一下,然後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像是從胸腔深處一點一點擠出來的:「你摸摸我額頭。」
阮雲箏沒動。
「是不是發燒了?」他又說,語調平平的,聽不出什麼起伏,可偏偏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拒絕不了的黏糊勁兒,「我覺著熱。」
阮雲箏就這麼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的額角確實滲著一層薄汗,鬢髮被浸濕了幾縷,貼在皮膚上,臉色白得厲害,連嘴唇都褪了血色。
藥膏的氣味從後背上浮起來,混著他身上那股灼熱的氣息,在夜風裡被攪得有些發悶。
只是……若真發了燒,就該覺得冷才對。
更何況,他掌心傳遞來的溫度,正好。
「熱就熱著。」
阮雲箏試圖將自己的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
可這人也是奇怪,力道分明沒剩幾分,偏偏像長在了她腕骨上似的,怎麼都甩不脫。
她掙了兩下,每一下都牽得他後背跟著一顫,薄薄的衣料底下那道淤痕被扯動時,他整個人都會細微地縮一下,喉嚨里溢出一聲又啞又輕的抽氣。
「你再使勁扯,扯裂了傷口可別怪我。」阮雲箏的聲音沒什麼起伏,手卻停下了動作,沒再往外抽。
宋時安像是沒聽見這句話。
他依舊趴著,半邊臉埋在枕頭裡,露出來的那隻眼睛半闔著,睫毛上沾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開口時尾音拖得極輕,像是從喉嚨深處一點一點擠出來的:「好疼。」
阮雲箏沒接話。
她站在床邊,手腕還被他鬆鬆地扣著,夜風從半開的窗子裡灌進來,將他後背上藥膏的氣味吹得滿屋子都是。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窗外,院牆外沈七的聲音已經近了。
「沈七來了。」她說,「讓他給你重新上藥。」
宋時安的手指在她腕上蹭了一下,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更低了,黏糊糊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揉碎了再吐出來的:「不要他。」
「要你。」他說完這個兩字,像是覺得不夠,又補了一句,「你陪著我。」
阮雲箏深吸了一口氣,看著他額角那層還沒幹的薄汗和發白的嘴唇,聲音壓得平平的:「你什麼時候學會耍賴了?」
宋時安沒回答,嘴角卻勾起了一抹淺淡的笑意。
然後,像是討賞似的,道:「我把他眼珠子挖出來了。」
敢打她的主意,就是該死!
阮雲箏微微嘆息了一聲,「北戎不會善罷甘休。」
宋時安那雙模糊的眸子裡,有一層寒意閃過,「可父王早晚會應下。」
他太了解自己這個父親了。
自私,惡毒。
只要北戎人給得起籌碼,別說是阮雲箏,就是他自己的親女兒,他也捨得。
所以,他不能讓那北戎王子活著。
更不能眼睜睜看著阮雲箏,被送去北戎。
只是此刻,他仗著傷重,語氣竟是透出了幾分委屈,「我不殺他,他就把你帶走了。」
阮雲箏被他這句話堵了一下,看了眼自己的手,便又低低道了聲,「鬆手,沈七要進來了。」
「不松。」宋時安徹底耍起賴來,「他不敢進來。」
「宋時安。」
「嗯?」
「聽話。」
「……」
宋時安微微皺了皺眉,看向她的眼神,像極了一隻乞食的小狗。
到底還是心軟了。
阮雲箏微微嘆了一聲,「你鬆開,我就在這兒多待一刻。」
宋時安聞言,把臉從枕頭裡露出來更多一些,那隻眼睛看著她,目光像被燭火泡軟了的刀鋒,泛著一點不太明顯的亮:「說話算數?」
「嗯。」
宋時安這才鬆了手。
阮雲箏便在床邊那張圓凳上坐了下來,「睡吧,我等你睡下了再走。」
「好。」
宋時安低聲應著,慢慢閉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滿足的笑意。
呼吸也慢慢平了下來,後背上的藥膏在燭火下泛著暗紅色的光,那些淤痕像是正在一點一點地往皮膚底下退。
沈七的腳步聲果然在門外停住了。
阮雲箏坐在圓凳上,看著宋時安的後背,看著那層藥膏底下深淺不一的淤痕,沒有說話。
燭火在床頭跳了一下,將兩個人影投在牆面上,一坐一臥,隔著一道不遠不近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