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日頭剛升起來不久,金色的晨光透過窗欞斜斜地灑進睿王府的前廳。
秦硯舟一早便到了睿王府。
他在前廳等了片刻,阮雲箏便也到了。
她今日穿了件素色的窄袖長衫,頭髮僅用一根銀簪草草挽起,幾縷碎發垂在耳側,眼底帶著一絲未褪的倦意,像是昨夜睡得不怎麼安穩。
二人對視了一眼,默契地沒有說半句廢話,便一同穿過遊廊,往內室走去。
臥房內,宋時安今日比昨夜好了些許。
他被沈七扶著靠在床頭,後背墊了兩層軟枕,身上披著一件寬鬆的玄色外袍,遮住了那些還沒褪盡的駭人淤痕。
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嘴唇也沒什麼血色,但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清明。
見二人進來,他的目光先在阮雲箏臉上停了一瞬,眼神里藏著幾分只有她能看懂的黏膩與安撫,隨後才慢條斯理地移到秦硯舟身上。
哦吼,微微彎了一下嘴角,看不出是什麼情緒。
秦硯舟顯然也沒注意到宋時安這奇怪的神情,進了屋便在床前的圓凳上坐下,神情凝重地將昨夜的後續大致說了一遍。
二皇子昨夜便遞了摺子入宮,明面上說的是北戎使團遇刺一事已查明是北戎內應所為,他願親赴驛館料理善後,呈請皇上准他在北戎新使到來之前暫代監管之責。
可摺子里真正要緊的,是後半段。
他請求將北戎使團在京期間的一切防務、驛館調度及與北戎方面的往來交涉,悉數由他暫行接管,不必再經睿王府協辦。
除此之外,摺子里還夾了幾道附片,將宋時安手中原本分管的幾樁差事也一併列了進去。
京畿巡防的調令權、戶部撥付邊軍糧草的核驗權、以及鴻臚寺對北境使節的接待事宜,二皇子都用了「暫代」二字,呈請皇上在宋時安養傷期間先行交由他打理。
字面上看是替兄弟分憂,可那幾樁差事哪一個不是宋時安經營多年的根基?
一旦「暫代」成了定例,再要收回來就難了。
秦硯舟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皇上准了。」
阮雲箏端著茶盞的手指停了一瞬。
她抬起眼,看向床頭的宋時安。
宋時安靠在枕上,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搭在錦被上的手,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像是從喉嚨深處溢出來的一口涼氣:「我父王偶爾也是喜歡看看兄弟廝殺的戲碼。」
秦硯舟微微皺了皺眉,這才又低聲道:「我父親那邊,我也已經去了信,讓他小心北戎異動。」
阮雲箏端著茶盞,指尖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開口時聲音不高:「就算北戎使臣一個都沒逃掉,可北戎人素來不講理。死了個王子,他們不會善罷甘休,只怕戰事很快就會起來。」
秦硯舟頷首:「所以我已經跟陛下申請去往北境支援,陛下已經應允,不日便會啟程。」
聞言,阮雲箏沉默著沒說話。
只是看向秦硯舟的眼神里,帶上了些許羨慕。
她也想回北境了。
眼見著阮雲箏的眼神幾乎釘在了秦硯舟的臉上,宋時安那雙幽深的眸色便又沉了幾分,連帶著整張臉都變得難看至極。
恰在這時,沈七正端著一碗藥進來。
黑褐色的湯麵浮著一層薄薄的熱氣,一股濃烈的苦味從碗口瀰漫開來。
沈七將藥碗往宋時安面前推了推:「王爺,該服藥了。」
宋時安低頭看了一眼那碗藥,眉頭微微擰了一下,語氣冷淡:「放著。」
沈七沒有放,反而轉過身,將藥碗遞到了阮雲箏面前。
動作很自然,語氣也放得平平的:「阮大小姐,麻煩您了。王爺這藥,旁人勸不動」
阮雲箏看了一眼那碗遞到自己面前的藥,又看了看床上那個皺著眉一臉不情願的人,並沒有立刻伸手。
她放下手裡的茶盞,語氣淡淡:「他愛喝不喝,與我何干?我可不是來給他當丫鬟的。」
沈七面露難色,又苦著臉求了兩句:「阮大小姐,您就行行好。王爺這傷挨得重,再不喝藥,屬下實在沒法向皇上交代。」
阮雲箏看著他這副為難的模樣,到底還是嘆了口氣,勉為其難地伸手接過了藥碗。
宋時安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層不情願底下藏著一層不太明顯的期待,像是在等她低頭。
阮雲箏端著藥碗走到床邊,湊到宋時安面前,聲音比平日沉了幾分:「喝。」
宋時安看著那碗遞到唇邊的藥,沒有張嘴。
他反倒偏過頭,視線越過藥碗的邊緣,直直地落在坐在一旁的秦硯舟身上。
語調故意拖得老長,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虛弱和毫不掩飾的嫌棄:「苦。」
阮雲箏看著他這副故意做給外人看的模樣,心底冷哼了一聲,舀起一勺,往宋時安的唇邊又送了送,語氣裡帶著警告:「苦也得喝。」
宋時安又看了她一眼,像是還想說什麼,可對上她那雙沒什麼耐心的眼睛,到底還是順從地把嘴張開了。
黑褐色的藥湯緩緩灌入他口中。
他咽了一口,眉頭便一直擰著,像在忍著一件很難忍的事,可那雙眼尾微微彎著的弧度出賣了他。
阮雲箏餵藥,動作乾脆又麻利,沒多一會兒,藥碗便見了底。
她將碗擱回小几上,拿帕子擦了擦指尖沾到的藥漬。
宋時安靠在枕上,嘴角還留著一點沒來得及收回去的弧度。他目光越過阮雲箏的肩膀,再次落在秦硯舟臉上,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一種不必出聲的、心滿意足的挑釁。
秦硯舟迎上那道目光,沉默了兩息,然後將視線移開,端起自己面前那盞已經涼了的茶,低頭喝了一口。
二人又坐了會兒,方才齊齊告退。
走出睿王府的大門時,時候也尚早。
晨風拂過,帶著幾分初秋的涼意。
秦硯舟走在阮雲箏身側,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雲箏,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