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崇山的話落下後,輸液管里的藥液仍在一滴滴往下墜。
宋晚梔看著桌上的紅色文件袋,裡面裝著母親用命留下的真相,而老人只需要一句話,便把它變成了逼她回到婚姻里的籌碼。
她將母親的信折好,動作很慢,語氣卻沒有一絲遲疑,「我拒絕。」
傅崇山眉間的褶皺深了幾分,「你不想知道林靜姝當年究竟發現了什麼?」
「想,但我不會拿自己和孩子去換。」
宋晚梔把手覆在小腹上,「這個孩子是否出生,由我決定;它出生以后姓什麼、住在哪裡,也輪不到任何人拿一份證據提前標價。」
「我只是希望它有一個完整的家。」
「我和傅沉舟結婚三年,住在同一棟房子裡,吃著同一張桌上的飯,可他甚至不知道我是Z,這樣的家完整在哪裡?」
傅崇山握著拐杖的手微微發緊,「沉舟已經知道錯了,你也懷了他的孩子,夫妻之間沒有邁不過去的坎。」
宋晚梔抬眼看向老人,「您十二年前用傅家的名聲壓住一場車禍,現在又想用傅家的血脈留住一段婚姻,您從來沒有問過受害的人願不願意。」
傅崇山臉上的威嚴被這句話撕開一道裂縫,他轉頭望向窗外,玻璃上映出一個蒼老而沉重的影子。
傅沉舟從椅子上站起來,將那隻紅色文件袋推回老人面前,「她不會復婚,孩子也不會成為傅家的條件。」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知道。」
「傅家幾代人只剩下你這一支最有能力接手集團,這個孩子關係到——」
「它只關係到晚梔。」
傅沉舟站在病床前,恰好擋住老人落向宋晚梔小腹的視線,「她願意留下,我會盡到父親的責任;她不願意回頭,我也不會借孩子逼她。」
傅崇山盯著他,「你為了一個女人,連傅家的繼承安排都不要了?」
「爺爺,傅氏今天姓傅,因為我讓它姓傅。」
傅沉舟的聲音不高,卻讓整間病房裡的空氣驟然收緊,「我二十二歲接手集團時,董事會有十七個人等著看我死,十二年過去,那十七個人只剩兩個還坐在會議室里,傅家給我的位置,我已經用十倍的東西還清了。」
宋晚梔望著他的背影,寬闊的肩線將冷白燈光隔開,纏著紗布的右手自然垂在身側,掌緣還透出一點燒傷後的血色。
「如果您一定要用真相換婚姻,我明天辭去傅氏董事長,也放棄傅家名下所有繼承權。」
傅崇山抬起拐杖,重重敲在地面上,「傅沉舟!」
「您可以試試,沒有我坐鎮,傅廷川要用幾天把傅氏拆乾淨。」
老人胸口劇烈起伏,過了許久才坐進窗邊的沙發,他看著面前這個親手培養出來的繼承人,眼底的怒意漸漸被疲憊壓下去。
「你父親當年也為了一個女人,跟我說過相同的話。」
傅沉舟眉峰輕壓,「什麼意思?」
「你母親去世前,發現傅廷川利用海外珠寶拍賣轉移傅氏資金,她想報警,你父親為了保護弟弟,先一步扣下了證據,他們大吵一場後,你母親獨自去了國外。」
「您一直告訴我,她死在國外。」
「她確實死了,只是臨終前都沒有原諒傅家。」
傅崇山鬆開拐杖,掌心被木柄硌出一道泛白的痕跡,「後來你父親病重,傅廷川以為機會到了,他借溫啟明的海外渠道轉移資金,還準備在你的車上動手,林靜姝查到了那筆帳。」
宋晚梔看向紅色文件袋,「所以我母親去找了您。」
「她把帳本交給我,讓我保護沉舟,也要求我把傅廷川送進監獄。」
傅崇山低下頭,聲音里終於露出遲來的悔意,「那時傅氏正在被海外資本惡意收購,傅廷川手裡握著百分之十一的股份,一旦他出事,傅家的內部爭鬥會徹底暴露,我答應先穩住局面,三天後再報警。」
「您沒有報警。」
「因為第二天,林靜姝出了車禍。」
窗外一道閃電掠過,紅色文件袋上的水漬被照得格外清晰。
傅崇山繼續說道,「溫啟明以為她手裡還有備份,擅自讓方啟山破壞剎車,方啟山臨時後悔,傅廷川又派人補了一刀,那輛車最終衝出護欄。」
宋晚梔的手指深深陷入信紙,「您知道以後做了什麼?」
「我保下帳本,把傅廷川送去國外三年,對外宣布他負責拓展海外市場,同時讓溫啟明解散原來的公司。」
「這就是您給我母親的公道?」
她掀開被子下床,輸液架被帶得晃了一下,傅沉舟伸手扶住她,卻沒有阻攔她走到傅崇山面前。
「她死了,溫啟明換一家公司繼續做生意,傅廷川回國後仍是傅氏副董事長,而我在她的葬禮上連完整的遺體都沒有見到。」
傅崇山沒有躲開她的目光,「那是我這輩子做過最錯的一件事。」
「您錯的從來不止一件。」
宋晚梔取下手背上的輸液針,血珠迅速從針孔里冒出來,「您明知道傅廷川想殺傅沉舟,卻把兇手留在他身邊十二年;您以為自己保住了傅家,其實只是讓所有人繼續活在兇手的刀下。」
傅沉舟握住她的手腕,用棉簽壓住出血的位置,另一隻手拿起桌上的固定電話。
「周衡,通知法務部凍結傅廷川在集團內的所有權限,召集董事會,天亮之前完成。」
傅崇山抬頭,「你沒有帳本,董事會不會同意。」
「他名下三家空殼公司近五年的交易記錄都在我手裡,即使沒有十二年前的帳本,也足夠讓他停職接受調查。」
「你什麼時候開始查他的?」
「從他在周年宴上替溫以寧說話的那一晚。」
宋晚梔側過臉,周年宴那晚,她只看見傅沉舟丟下自己去接溫以寧,卻不知道他從那時起已經盯上了傅廷川和溫家的資金往來。
傅崇山沉默良久,終於拿起紅色文件袋,遞到宋晚梔面前。
「帳本、行車記錄和我當年私下調查的證詞都在裡面,我會親自去警局說明情況,也會承擔包庇的責任。」
宋晚梔沒有立刻伸手,「不需要我復婚了?」
「沉舟連傅家都敢拿出來賭,我再堅持,只會把你們推得更遠。」
傅崇山看了一眼傅沉舟,緩慢站起身,「至於能不能把你追回來,那是他的事,傅家不會再拿孩子逼你。」
宋晚梔接過文件袋,十二年前的紙張隔著牛皮紙抵住她的掌心,沉得仿佛裝著母親最後沒有說出口的遺言。
病房外忽然傳來爭執聲。
「溫小姐,您不能進去。」
「我只說一句話,說完馬上走!」
門被用力推開,溫以寧穿著單薄的白色長裙站在走廊里,頭髮被雨水打濕,妝容已經花了,手裡緊緊攥著一部手機。
傅沉舟擋在病床前,「誰告訴你她在這裡?」
「我爸。」
溫以寧越過他的肩膀看向宋晚梔,眼眶泛紅,卻沒有哭,「火不是他放的,他知道有人要殺方啟山,想去阻止,可他趕到時工作室已經燒起來了。」
宋晚梔問道:「溫啟明在哪裡?」
「失蹤了。」
溫以寧解鎖手機,將一段剛收到的視頻放到桌上。
畫面里,溫啟明被人綁在一把木椅上,臉上布滿血跡,身後站著一個戴口罩的男人,男人手裡正拿著那本真正的帳本。
視頻最後,鏡頭緩緩轉向牆上的電子鐘。
倒計時只剩下六個小時。
緊接著,經過處理的機械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
「宋晚梔,想讓溫啟明活著把證詞交給警方,就拿林靜姝留下的全部證據來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