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寧手機里的視頻停在最後一幀,紅色倒計時映在溫啟明沾血的臉上。
傅沉舟拿起手機,反覆播放前十秒,畫面經過壓縮,背景被刻意遮暗,只能看見一面潮濕的水泥牆和半扇鏽跡斑斑的鐵窗。
「原視頻什麼時候收到的?」
「十二分鐘前。」
溫以寧走到床邊,聲音已經啞了,「我爸給我打過一個電話,只說讓我來找宋晚梔,電話很快就被人搶走了。」
宋晚梔看著她,「你相信溫啟明沒有放火?」
「我不知道。」
溫以寧垂下眼,雨水順著發梢滴落在白裙上,「他騙過我,也利用過我的展覽,我甚至不知道《梔光》是從哪裡來的,可他是我父親,我不能看著他死。」
「他害死了我母親。」
「所以我只求你讓他活著接受審判。」
溫以寧抬起頭,眼眶泛紅,手指卻始終沒有碰那隻證據袋,「他應該把做過的事全部說出來,坐多少年牢都由法律決定,我不會再替他撒謊。」
宋晚梔將手機遞給傅沉舟,「把視頻投到電腦上。」
周衡帶著技術人員趕到病房,畫面被放大到整面牆,火場燒傷的手臂影響了傅沉舟的動作,他便用左手逐幀拖動進度條。
視頻播放到第三秒時,遠處傳來一聲沉悶汽笛,緊接著,鐵窗上的水珠輕輕震動。
傅沉舟問道:「城裡還有哪些工廠使用這種換班汽笛?」
周衡迅速打開地圖,「大部分廠區已經改用電子鈴,西郊舊工業區還有三家,聲音相似的只有恆達電鍍廠。」
溫以寧立即說道:「恆達以前屬於我爸,七年前停產,後來被一家海外公司買走了。」
「哪家公司?」
「我不知道。」
傅沉舟看向周衡,周衡已經查到股權頁面,「離岸公司註冊在維京群島,實際受益人被隱藏,但它的國內代理律師長期替傅廷川處理資產。」
線索太過順暢,宋晚梔將視頻重新拉回開頭,「綁匪連汽笛聲都沒有處理,卻給我們六個小時,他在等我們查到恆達。」
傅沉舟朝她看過來,「那裡是陷阱。」
「也是他指定的交換地點。」
宋晚梔放大鐵窗角落,玻璃上倒映著一小片不斷閃爍的藍光,「恆達電鍍廠附近沒有高樓,窗外卻有大型電子屏,這段視頻不在那裡拍攝。」
周衡調出城市地圖,將西郊所有廢棄廠區和大型GG屏的位置重疊,最後只剩下濱江會展中心旁的一座舊拍賣行。
宋晚梔看著屏幕上的建築照片,「我母親生前參加的最後一場珠寶拍賣,就在這裡。」
傅沉舟拿起手機,「通知警方,封鎖拍賣行周圍兩公里的道路,便衣進入,不要開警燈。」
溫以寧擋住他的去路,「視頻里說了,只能讓宋晚梔帶著證據去,一旦發現警察,我爸會死。」
「綁匪敢留下地點,就已經做好了被追蹤的準備,即使我們交出證據,他也不會留下活口。」
傅沉舟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沒有波瀾,他轉頭吩咐周衡,「準備兩份複製帳本,將定位晶片藏進裝訂線,原件送進警局保險柜。」
宋晚梔掀開被子,「我和你們一起去。」
「不行。」
「綁匪沒有看見我,不會交人。」
「警方可以安排替身。」
「他認識我。」
傅沉舟抬手按住她準備拔掉的輸液針,纏著紗布的掌心抵在透明軟管旁,「醫生剛剛說過,你需要臥床。」
「醫生也說胎心正常。」
「宋晚梔。」
「傅沉舟,十二年前死的人是我母親,今晚被綁的人是唯一能夠出庭指證溫家和傅家的人,你沒有資格把我排除在外。」
兩人隔著半張病床對視,監護儀的綠光從傅沉舟緊繃的側臉上緩慢掃過。
許久後,他鬆開手,「你可以去,但全程留在我的視線里,身上佩戴定位器和監聽設備,任何環節超出計劃,交易立即終止。」
「可以。」
「還有一條。」
傅沉舟俯身替她拔下輸液針,將棉簽壓在針孔上,「別再拿自己去擋燃燒的房梁。」
宋晚梔看著他手臂上的紗布,「那你也別再衝進火里。」
凌晨三點,舊拍賣行四周的街燈全部熄滅。
宋晚梔換上一件寬鬆的黑色大衣,懷裡抱著裝有複製帳本的紅色文件袋,獨自穿過積水的廣場。
傅沉舟坐在兩百米外的指揮車裡,耳機中不斷傳來她平穩的呼吸聲,監控屏幕上那枚紅點正沿著預定路線向拍賣大廳移動。
「東側出口已經封鎖。」
「狙擊位確認安全。」
「恆達電鍍廠沒有發現人質。」
警方的匯報一條條傳來,傅沉舟盯著監控畫面,「晚梔,停下。」
宋晚梔的腳步停在拍賣行門前。
「門把手上有新鮮指紋,綁匪剛進去不久,進去以後別關門。」
她輕輕碰了一下耳後的監聽器,表示收到。
拍賣大廳里沒有開燈,曾經懸掛水晶燈的穹頂只剩下幾根裸露電線,舞台中央擺著一張椅子,溫啟明被綁在上面,嘴角殘留著已經乾涸的血跡。
他的身後站著一個戴黑色口罩的男人,黑色棒球帽壓得很低,右手握著遙控器。
「證據放到地上。」
宋晚梔沒有靠近,「先讓我確認他還活著。」
男人扯下溫啟明嘴裡的布團。
溫啟明劇烈咳嗽幾聲,抬頭看見宋晚梔,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別交給他,快走!」
男人按下遙控器,溫啟明身後的電子屏亮起,畫面里出現了拍賣行地下管道,幾隻透明容器中正緩慢流出汽油。
「十分鐘後,這棟樓會燒得比工作室更乾淨。」
宋晚梔將文件袋放在地上,向前推了半米,「帳本和錄音都在裡面,你怎麼證明交給你以後會放人?」
「你沒有談條件的資格。」
「那你也拿不到原件。」
男人的動作停住。
宋晚梔平靜地看著他,「傅崇山已經帶著真帳本去警局,這裡面只有備份,你殺了溫啟明,反而替警方證明有人急著滅口。」
耳機里傳來周衡壓低的聲音,「傅總,地下檢測到可燃氣體,排爆組正在處理。」
男人忽然笑了一聲,「難怪傅沉舟寧願放棄傅家也要保你。」
他走下舞台,彎腰拾起紅色文件袋,藏在裝訂線里的定位晶片隨之亮起。
指揮車內,屏幕上的第二枚紅點終於出現。
傅沉舟立刻下令,「行動。」
拍賣行四面的玻璃同時炸開,數道強光照進大廳,男人卻像早有準備般扔出一枚煙霧彈,濃煙頃刻遮住舞台。
宋晚梔閉住呼吸,沿著座椅向側面退去,一隻手突然從煙霧裡伸出,緊緊抓住她的手腕。
她抬膝撞向對方腹部,男人吃痛鬆手,帽子也在拉扯中落到地上。
一道閃電恰好照亮他的側臉。
宋晚梔看見了他右耳後方那道細長的舊傷,也看見了他無名指上那枚刻著傅家家徽的黑曜石戒指。
那枚戒指,是傅承澤二十五歲生日時,傅廷川親手送給他的禮物。
「傅承澤。」
男人扯下口罩,年輕俊朗的臉上沒有慌亂,只有壓抑多年的不甘,「嫂子,你比我想像中聰明。」
「舊工作室的火也是你放的?」
「方啟山活著,我父親就得坐牢。」
傅承澤舉起遙控器,拇指停在紅色按鈕上,「我爸做錯過很多事,可他把傅氏最難熬的三年扛了下來,最後所有功勞都落在傅沉舟頭上,現在爺爺還要親手把他送進監獄。」
「所以你就殺我母親留下的證人?」
「我只想拿回證據。」
大廳另一側忽然傳來高跟鞋踩過碎玻璃的聲音。
程曼儀穿著一身深灰色長裙,從舞台後的暗門緩緩走出來,手裡握著一把槍,槍口對準的卻不是宋晚梔。
她對準了自己的兒子。
「承澤,把遙控器放下。」
傅承澤臉上的鎮定終於裂開,「媽?」
程曼儀的手指壓在扳機上,眼淚沿著精緻的妝容滑下來。
「十二年前想殺傅沉舟的人,從來都不是你父親。」
她看向濃煙另一端趕來的傅沉舟,聲音輕得幾乎要被警報聲淹沒。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