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拍賣行的警報聲刺破濃煙,碎裂的玻璃被雨水打得不斷滾動,程曼儀握槍站在舞台側面,槍口穩穩對著傅承澤,臉上的淚卻已經落到了下頜。
傅承澤盯著母親,拇指仍壓在遙控器的紅色按鈕上,「你剛才說什麼?」
程曼儀越過傅承澤,看向從濃煙中走來的傅沉舟,「傅廷川只想轉移資金,他沒有膽量殺傅家唯一的繼承人,是我告訴他,只要傅沉舟死了,你就能取代他。」
傅沉舟停在宋晚梔身邊,左手將她拉到身後,目光落在那把槍上,「既然是你,為什麼現在又拿槍指著自己的兒子?」
「因為我不能看著他替我走完剩下的路。」
程曼儀手腕輕輕發抖,槍口跟著偏了一寸,「承澤,把遙控器放下,你做過的事,我會替你承擔。」
傅承澤忽然笑了,眼裡最後一點動搖被她的話逼成了諷刺,「你替我承擔?工作室是我燒的,方啟山是我綁的,汽油也是我讓人灌進地下管道的,你準備怎麼替?」
「你只是為了保護你父親。」
「別再拿他當藉口!」
傅承澤猛地抬高聲音,手中的遙控器撞上椅背,溫啟明被震得咳嗽起來,「從小到大,你們所有人都告訴我,傅沉舟比我優秀,他十八歲能進董事會,我十八歲只能去國外讀一個你們替我挑好的專業;他接管傅氏叫力挽狂瀾,我父親穩住海外市場卻成了替他鋪路;爺爺眼裡只有他,現在連你也要為了保他,把槍口對準我。」
程曼儀握槍的指節泛白,「我從來沒有想過傷害你。」
「你已經傷了。」
傅承澤看了一眼她身後的傅沉舟,聲音漸漸低下來,「你明知道十二年前的事一旦翻出來,我爸會進監獄,傅沉舟會拿走我們這一房所有股份,你卻還是把證據留到了今天。」
「我留下的不是證據,是贖罪的機會。」
「那是你的罪,不是我的。」
傅承澤突然按下遙控器,舞台後的紅燈瞬間亮起,地下管道傳來沉悶的機械運轉聲。
「趴下!」
傅沉舟將宋晚梔撲倒在座椅後方,爆炸聲從地底轟然傳來,整座拍賣行隨之劇烈震動,穹頂落下大片灰塵,舞台右側的木板被火焰掀開,熱浪沿著過道撲向大廳。
程曼儀被衝擊撞倒,手槍滑進燃燒的幕布下,傅承澤趁機沖向側門,周衡帶著警員從兩側包圍過來,卻被倒塌的燈架攔住了去路。
「傅總,地下儲油管被點燃了,排爆組只能控制五分鐘!」
傅沉舟撐起身體,肩背被墜落的木板擦出一道血痕,他低頭檢查宋晚梔的情況,「有沒有受傷?」
宋晚梔捂住小腹,呼吸急促,卻沒有感覺到疼痛,「我沒事,溫啟明還在台上。」
火焰已經燒上舞台邊緣,溫啟明被綁在椅子上,腳邊正有汽油沿著木板縫隙緩慢漫過來。
溫以寧不知何時從警戒線外闖進大廳,她看見火里的父親,立刻甩開攔住她的警員,「爸!」
宋晚梔抓住她的手腕,「你過去只會多一個人被困。」
「他會被燒死!」
溫以寧用力掙扎,眼淚被濃煙嗆得不斷往下掉,「我已經沒有別的家人了,你讓我怎麼站在這裡看著?」
宋晚梔看了眼舞台上方搖搖欲墜的燈架,迅速將外套脫下來浸進地面積水,「從左邊的工作人員通道繞過去,那裡離火源遠,但你必須聽我的。」
傅沉舟按住她準備起身的肩膀,「你留在這裡,我去。」
「你的右手有燒傷,左肩剛剛又被砸過,你一個人解不開繩子。」
「所以讓周衡跟我去。」
宋晚梔抬頭看向前方,周衡正帶人清理倒塌的鋼架,而燃燒的汽油已經漫到溫啟明腳邊,「來不及了。」
她將濕透的外套披在溫以寧身上,拉著她貼近座椅後的低處向工作人員通道移動,傅沉舟沒有再阻攔,只脫下自己的大衣蓋住宋晚梔的頭頂,緊跟在兩人身後。
三人繞到舞台側面時,程曼儀正跪在地上拖拽溫啟明的椅子,裙擺已經被火星燎出大片焦痕。
溫啟明看見她,臉上的肌肉狠狠抽動了一下,「你還敢來救我?」
「閉嘴。」
程曼儀用撿來的玻璃割著繩索,掌心很快被鋒利的邊緣劃破,「十二年前你聽我的話去動林靜姝的車,現在這條命就算我還你的。」
「母親的車禍,果然有你。」
宋晚梔站在火光外,手裡的濕布停在半空。
程曼儀抬頭看她,臉上再沒有傅家二夫人的從容,「是我告訴溫啟明,林靜姝手裡有傅廷川轉移資產的帳本,也是我讓他在她報警前把東西拿回來,但我沒讓他殺人。」
溫啟明嘶啞地笑了一聲,「你給我錢,給我車,還說只要她永遠閉嘴,溫家就能進入傅氏的珠寶供應鏈,現在卻想把自己摘乾淨?」
程曼儀割繩子的動作驟然停住。
「你胡說。」
「我替你保守了十二年,你以為我手裡什麼都沒留?」
火焰卷上舞台幕布,溫啟明卻死死盯著程曼儀,「林靜姝死後,你怕傅崇山查到自己頭上,讓我把所有證據指向傅廷川,連那筆四千七百萬,也是你借他的帳戶轉出去的。」
程曼儀猛地將玻璃抵住他的喉嚨,「再說一句,我現在就讓你死在這裡。」
「殺了我,你兒子也逃不掉。」
溫啟明偏過頭,頸側被玻璃劃出一道血痕,「傅承澤把我綁來之前,搜走了我身上的手機,卻不知道我早把十二年前的錄音藏進了溫以寧的東西里。」
所有人的視線同時落在溫以寧身上。
溫以寧僵在原地,「我的什麼東西?」
舞台上方傳來金屬斷裂的刺耳聲響,傅沉舟一把推開宋晚梔,燃燒的燈架擦著他的肩膀砸下,將程曼儀和溫啟明隔在另一側。
「先出去!」
傅沉舟踹開旁邊的安全門,冷風裹著暴雨灌入後台,宋晚梔與溫以寧合力拖動椅子,程曼儀則用玻璃割斷最後一截繩索。
溫啟明跌落在地,溫以寧剛伸手扶他,他便抓住女兒的衣袖,「你十八歲生日時,我送過你一隻紅色首飾盒,夾層里有一枚存儲卡。」
「那隻盒子在舊工作室。」
「你說什麼?」
「我搬出溫家時,把所有不想帶走的東西都放在那裡。」
溫啟明臉上僅剩的血色徹底消失,「傅承澤燒工作室不是為了殺方啟山,他在找那枚存儲卡。」
宋晚梔想起火場裡被翻亂的柜子和提前潑灑的汽油,如果傅承澤已經找到存儲卡,他根本不需要再冒險綁架溫啟明,除非那隻首飾盒並不在被燒毀的區域。
「工作室三年前重新裝修過,溫以寧原來的東西放在哪裡?」
溫以寧迅速回憶,「地下儲物間,入口被新鋪的木地板蓋住了。」
「傅承澤不知道。」
宋晚梔看向傅沉舟,「存儲卡還在廢墟下面。」
傅沉舟拿出手機聯繫警方,拍賣行另一側卻傳來汽車發動的轟鳴,傅承澤撞開側門的護欄,駕駛一輛黑色越野車衝進雨幕。
周衡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傅總,他往舊工作室方向去了。」
「讓前方警車封路,別和他正面碰撞,他車上可能還有爆炸物。」
傅沉舟說完便將宋晚梔交給趕來的醫護人員,「你去醫院,我去拿存儲卡。」
宋晚梔沒有鬆開他的衣袖,「傅承澤比你更熟悉舊工作室的位置,他既然聽見了溫啟明的話,一定會先封住地下入口。」
「所以你更不能去。」
「地下儲物間是我母親設計的,入口不是只有一個。」
傅沉舟看著她被菸灰弄髒的臉,沒有立刻回答。
宋晚梔握緊他的手腕,「存儲卡里不只是程曼儀的證據,還有我母親車禍的完整錄音,我必須親自拿回來。」
救護車的藍光從破損的玻璃外掃進來,照亮兩人交握的手,也照見傅沉舟紗布上重新滲出的血。
「上車。」
他最終替宋晚梔拉緊大衣,「但到了那裡,你留在車裡。」
「我只能答應儘量。」
傅沉舟被她氣得笑了一下,眼底卻沒有半點輕鬆,「宋晚梔,你現在越來越會談條件了。」
「跟傅總學的。」
兩人剛走出拍賣行,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槍響。
程曼儀手裡握著那把從火中撿回來的槍,槍口正冒著煙,而準備跟隨醫護人員離開的溫啟明已經倒在了地上。
溫以寧撲過去接住父親,鮮血很快染紅她的白裙,「爸!」
警員迅速將程曼儀按倒,卸下她手裡的槍,她卻沒有掙扎,只隔著混亂的人群看向宋晚梔。
「溫啟明不能活著開口。」
宋晚梔盯著她,「因為存儲卡里的錄音是真的?」
程曼儀臉上的淚痕已經被菸灰覆蓋,聲音卻恢復了屬於傅家二夫人的平靜,「林靜姝臨死前見過我,她告訴了我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
「你以為傅沉舟三年前為什麼會娶你?」
傅沉舟腳步一頓。
程曼儀緩緩彎起唇角,「因為他早就知道你母親留下了證據,他接近你,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那本帳。」
宋晚梔轉頭看向身旁的男人。
雨水順著傅沉舟的眉骨落下,他沒有否認。
「她說的,是真的?」
傅沉舟握著她的手慢慢收緊,「三年前,我確實調查過你。」
「所以那場婚姻,也是你安排的?」
遠處的警笛穿過雨幕,傅沉舟沉默了幾秒,終於開口。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