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進西山別墅時,已經接近晚上九點。
宋晚梔隔著車窗看向院內,原本種滿紅玫瑰的花圃已經被清理乾淨,換成了一排剛移栽的白梔子,枝葉上還掛著水珠,在庭燈下泛著細碎的光。
三年前,她曾無意間提過一句,母親最喜歡梔子花。
那時傅沉舟正在看文件,連頭都沒有抬,她以為他根本沒有聽見。
如今滿院花香,卻來得太遲。
傭人替她拉開車門,笑著迎上前,「太太,您的房間已經收拾好了,還是從前那一間。」
「我住客房。」
宋晚梔下車後沒有看傅沉舟,徑直走進別墅,「從前的東西全部收起來,我不需要。」
傭人為難地望向身後。
傅沉舟單手拎起她的行李箱,語氣平靜,「按她說的做。」
宋晚梔停在玄關,目光落在他手裡的行李箱上,「放下。」
「你懷孕了,不能提重物。」
「我可以讓傭人拿。」
「他們下班了。」
幾名正站成一排等候吩咐的傭人默默低下頭。
宋晚梔轉過身,「傅總,你家傭人的下班方式,是站在客廳里看你撒謊?」
傅沉舟神色不變,拎著行李箱從她身邊走過,「現在下班。」
眾人像是得到赦令,轉眼便散得乾乾淨淨。
宋晚梔被他氣笑了,「你是不是忘了剛簽過《同居守則》?」
「沒有。」
傅沉舟停在二樓最靠近樓梯的客房前,將行李放進去,「不進你的房間,不干涉你的工作,陪你去民政局,我都記得。」
「那你現在在做什麼?」
「送行李。」
「送完了嗎?」
「送完了。」
宋晚梔扶住門框,朝外偏了偏頭,「出去。」
傅沉舟站著沒動,視線掃過房內,最後落在鋪著薄被的床上,「這間房朝北,晚上風大,你最近睡眠不好,住這裡會不舒服。」
「比起和你同住一間房,我覺得這點不舒服可以忍。」
她伸手推他,指尖剛碰到他的胸口,傅沉舟的眉心便輕輕皺了一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書庫多,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任你選 】
宋晚梔低頭看去,發現他的襯衫肩頭已經滲出一小片暗紅。
「傷口又裂了?」
「沒有。」
「你是不是只會說這兩個字?」
傅沉舟還沒回答,她已經拉開衣櫃,從裡面找出醫藥箱,放到走廊的矮柜上。
「坐下。」
「你要替我換藥?」
「我怕你半夜失血過多,傅家的人又怪到我頭上。」
傅沉舟在矮凳上坐下,低頭解開襯衫紐扣。
布料從肩頭滑落,露出纏繞在胸口的紗布,傷口靠近鎖骨,邊緣已經被鮮血染紅,周圍還有大片撞擊留下的青紫。
宋晚梔剪開紗布,動作比平日快了些。
傅沉舟垂眸看著她,「醫生說,只是皮外傷。」
「醫生還讓你住院,你聽了嗎?」
「你不在醫院。」
「我不在,你就不能治傷?」
「不能。」
宋晚梔手裡的棉簽重重按在傷口上。
傅沉舟肩背繃緊,卻沒有躲。
「疼嗎?」
「疼。」
「疼就記住,別拿自己的身體逼別人妥協。」
她重新替他纏好紗布,剛要收回手腕,便被他輕輕握住。
「我沒有想逼你。」
傅沉舟坐在她面前,衣領還未整理好,平日的凌厲被蒼白的臉色削弱了幾分,「我只是想離你近一點。」
宋晚梔低頭看著兩人交疊的手,「傅沉舟,三年前我也想離你近一點。」
他的手指慢慢收緊。
「我在客廳等你回家,等到飯菜涼了三次,你讓周衡告訴我,公司有事。」
「我給你送胃藥,在辦公室外坐了兩個小時,最後看見溫以寧披著你的外套從裡面出來。」
「我發燒住院那晚,給你打了十七通電話,你一通都沒有接。」
宋晚梔抽回手,將染血的紗布扔進垃圾桶,「那時我想要的,不過是你回來陪我一晚。」
走廊的燈落在她側臉上,她沒有流淚,甚至連聲音都很平靜。
這樣的平靜,比質問更讓人無處可逃。
傅沉舟喉結滾動,「那晚溫以寧割腕,我在醫院。」
「我知道。」
「外套是她的衣服被血弄髒了,我讓她穿著離開,辦公室里還有周衡和秘書。」
「現在解釋這些,沒有意義。」
宋晚梔合上醫藥箱,「你沒有碰過溫以寧,也沒有在婚姻里出軌,我承認,可你同樣沒有盡過一天丈夫的責任。」
「傅沉舟,我離開,不是因為某一個誤會。」
她推開房門,目光停在他臉上,「是因為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覺得自己不重要。」
房門在他面前關上。
傅沉舟獨自站在走廊里,許久沒有動。
宋晚梔靠在門後,閉上眼睛緩了片刻,手機卻突然響起。
設計總監陳嵐發來消息,首批樣品已經趕製出來,但負責「重生」系列主石的供應商臨時毀約,寧願支付違約金,也不肯按時交貨。
宋晚梔立刻撥通電話,「對方給出的理由是什麼?」
「說原石質量不達標,需要延期一個月,可我問過倉庫,他們下午剛把同批原石全部送去了星瀾。」
陳嵐壓低聲音,「星瀾把價格提高了三倍,還簽了獨家協議。」
競選只剩兩天,重新尋找供應商已經來不及。
宋晚梔打開電腦,調出設計圖,「紅寶石全部取消,改用紅琺瑯。」
「可琺瑯工藝需要重新開版,我們現在沒有成熟的工匠。」
「以前替我母親做燒藍的許師傅還在嗎?」
「他已經退休很多年了,而且性格古怪,星瀾曾經出高價請他,他都沒有答應。」
「把地址發給我,明天我親自去。」
電話掛斷後,宋晚梔把設計稿鋪滿桌面,將花蕊的寶石結構逐一修改成琺瑯托。
她忙到凌晨一點,房門忽然被敲響。
「誰?」
「送飯。」
傅沉舟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不吃。」
門外安靜了幾秒,隨後傳來紙張被塞進門縫的聲音。
宋晚梔低頭看去,發現是一張從《同居守則》上複印下來的紙,第三條被紅筆圈了起來。
「同住期間,不得以任何方式傷害孩子。」
下面還多了一行手寫字。
「不吃晚飯,算不算違規?」
宋晚梔拉開房門,傅沉舟正端著一碗清湯麵站在外面,肩上披著外套,受傷的手臂依舊垂在身側。
「你篡改守則?」
「合理補充。」
「誰給你的權利?」
「孩子父親。」
「你現在還不是。」
傅沉舟看向她的小腹,「遲早會是。」
「有沒有一種可能,孩子出生以後跟我姓?」
「可以。」
他答應得太快,反倒讓宋晚梔愣了一下。
傅沉舟將面遞給她,「姓宋,姓林,都可以,只要你願意讓我陪著他長大。」
宋晚梔沒有接,「你真想當父親,就先學會尊重孩子的母親。」
「所以我在敲門。」
他說得理直氣壯,「沒有直接進去。」
宋晚梔盯著他看了幾秒,最終還是接過面碗,「碗明天還你。」
「我在這裡等。」
「傅沉舟。」
「我怕你倒掉。」
宋晚梔當著他的面夾起一筷子面,塞進嘴裡,隨後關上房門。
傅沉舟看著險些撞上鼻樑的門板,唇角反而揚了起來。
房內,宋晚梔吃了幾口才發現,面里沒有她不喜歡的蔥花,也沒有孕期聞不得的香油,只放了兩顆煎得微焦的荷包蛋。
她握著筷子的動作慢了一瞬,又低頭繼續修改設計稿。
第二天清晨,宋晚梔下樓時,傅沉舟已經坐在餐桌旁看財經新聞。
他換了一件黑色襯衫,肩頭的傷被遮得嚴嚴實實,面前只放著一杯黑咖啡。
宋晚梔掃了一眼,「受傷、胃病、空腹喝咖啡,傅總很嫌命長?」
傅沉舟抬起頭,「你在關心我?」
「我只是不想珠寶展還沒開始,就先參加你的葬禮。」
她拿走那杯咖啡,順手換成一杯溫牛奶。
傅沉舟看著牛奶,沒有反駁,直接端起來喝了一口。
宋晚梔剛坐下,周衡便快步走進來。
「傅總,許師傅的資料查到了,不過太太恐怕見不到他。」
「為什麼?」
宋晚梔放下筷子。
「許師傅的孫女三年前買了一批星瀾珠寶,後來被查出使用合成寶石,索賠時反被對方告上法庭,欠下大筆訴訟費。」
周衡將資料遞給她,「從那以後,他不再替任何商業品牌製作琺瑯,尤其厭惡珠寶公司。」
宋晚梔翻到最後一頁,看見一張舊照片。
照片中的老人坐在老式工坊前,身後懸掛著一塊褪色的木匾,上面寫著「林記琺瑯」。
她盯著那個「林」字,忽然把照片抽了出來。
「這間工坊以前屬於誰?」
「許師傅的師父,林守山。」
周衡頓了頓,「也是您外公。」
餐桌旁瞬間安靜下來。
宋晚梔從未見過外公,母親也很少提起林家的過去,她一直以為「梔光」的所有工藝都來自母親自己的摸索。
傅沉舟拿過剩餘資料,翻到許師傅孫女的案件記錄,「官司是誰負責的?」
「星瀾的法務顧問。」
周衡神色微沉,「也是當年替溫家處理林女士遺產糾紛的律師。」
兩件看似無關的事,忽然被同一個名字連在了一起。
宋晚梔拿起車鑰匙,「去見許師傅。」
傅沉舟跟著起身。
「你留下。」
「那名律師既然牽涉你母親的遺產,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
「《同居守則》第二條,不許干涉我的工作。」
「我不是干涉工作。」
傅沉舟拿起外套,替她拉開門,「我是陪孩子的母親查案。」
一個小時後,兩人趕到城西老街。
許家工坊藏在巷子最深處,木門已經掉漆,門前堆著幾個落滿灰塵的燒藍爐。
宋晚梔敲了許久,裡面才傳來老人不耐煩的聲音。
「不接活,多少錢都不接!」
「許師傅,我是林靜姝的女兒。」
院內驟然沒了動靜。
片刻後,木門從裡面拉開,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站在門後,目光在宋晚梔臉上停留許久。
「你母親已經死了,你還來做什麼?」
宋晚梔將「重生」系列的圖紙遞過去,「我想請您替我燒一批紅琺瑯。」
許師傅看也沒看,直接將圖紙扔在地上。
「林家的人,沒有資格再碰琺瑯。」
紙頁散落在青石板上,傅沉舟彎腰去撿,卻被宋晚梔伸手攔住。
她自己蹲下,將圖紙一張張收好。
「為什麼?」
許師傅冷冷看著她,「因為你母親當年為了嫁進宋家,偷走了你外公的鎮店之作,還親手燒毀了這間工坊。」
宋晚梔捏著圖紙的手停在半空。
老人從懷裡取出一枚被火燒得發黑的梔子花胸針,扔到她腳邊。
「你這次拿來的設計,和她當年偷走的那一套,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