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胸針落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輕響。
焦黑的銀托已經變形,梔子花瓣也殘缺了一半,唯獨花蕊中央還留著一點暗紅色的琺瑯,在晨光下像一滴凝固多年的血。
宋晚梔彎腰撿起胸針,指腹擦過背面的刻痕。
那裡歪歪斜斜地刻著一個「姝」字。
確實是母親的東西。
「這枚胸針從哪裡來的?」
「從那場火里撿出來的。」
許師傅握住門框,渾濁的眼睛裡壓著多年未消的怒意,「二十四年前,你母親偷走《百花圖》,轉頭便要嫁進宋家,你外公追去質問,當晚工坊就起了火。」
「火是誰放的?」
「除了她還能是誰?」
「您親眼看見了?」
許師傅臉色一沉,「林守山是我師父,他死在那場火里,我會拿他的命冤枉你母親?」
宋晚梔沒有退讓,將胸針翻到背面,「您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院內沉默下來,只有檐角的銅鈴被風吹得輕輕搖晃。
許師傅盯著她片刻,冷聲開口,「起火前有人看見她回來過,火滅以後,《百花圖》和她一起消失,她靠那套作品成立了『梔光』,這些還不夠嗎?」
「如果她真想毀掉證據,為什麼要把自己的胸針留在現場?」
「許師傅,您恨了她二十四年,可從頭到尾,您都沒有親眼看見她縱火。」
宋晚梔把胸針攥進掌心,「我不會憑几句話認下她沒有做過的事。」
許師傅猛地抄起門邊的掃帚,「滾出去!」
傅沉舟上前半步,將宋晚梔擋在身後。
「這是我和他的事,你讓開。」
她繞過傅沉舟,把散落的圖紙重新放在門檻前,「您不願替我燒琺瑯,我不強求,但這套設計不是《百花圖》。」
許師傅低頭掃過圖紙,眼底掠過一絲譏諷。
「花瓣用掐絲固定,碎銀作葉脈,紅釉壓在花蕊,連暗扣的位置都一樣,你還想狡辯?」
「《重生》系列的初稿是我十六歲時畫的。」
宋晚梔打開手機,找到多年前存下的草稿照片,泛黃的畫紙右下角寫著日期。
「那時我從未見過《百花圖》,母親也沒有教過我琺瑯工藝。」
許師傅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幾秒,依舊沒有伸手接過。
「血脈里偷來的東西,也能算乾淨?」
這句話像一根刺,扎得人猝不及防。
傅沉舟的臉色冷了下來,「許師傅,請你注意言辭。」
「我說錯了嗎?」
許師傅指向宋晚梔手裡的胸針,「她母親踩著師父的屍骨掙來萬貫家財,現在她又拿著同樣的設計上門,林家的人是不是只會靠死人揚名?」
宋晚梔抬手攔住傅沉舟。
她將設計稿一張張鋪在院門外的長凳上,又從包中取出一支鉛筆,當著許師傅的面改掉花蕊結構。
「傳統掐絲琺瑯的花瓣閉合完整,象徵圓滿,可我的作品叫『重生』,我不需要圓滿。」
她落下最後一筆,讓原本閉合的梔子花從中央裂開一道細縫,新生的枝葉從裂口中穿出。
「碎掉的東西未必需要恢復原樣,它也可以帶著裂痕繼續生長。」
許師傅的目光終於從她臉上移到圖紙上。
宋晚梔將鉛筆放下,「您可以恨我母親,也可以拒絕我,但請您看完作品以後,再決定它是不是偷來的。」
許師傅沒有說話。
院裡突然傳來瓷器摔碎的聲音,緊接著,一名年輕女孩扶著桌沿跌倒在地,手邊散落著藥片。
「爺爺……」
許師傅臉色驟變,轉身沖了進去,「小棠!」
女孩呼吸急促,臉色蒼白,裸露的手臂迅速浮起大片紅疹。
宋晚梔跟著進門,看見桌上倒著一瓶新開的抗生素。
「她對青黴素過敏?」
「以前吃過,怎麼會過敏?」
許師傅慌亂地扶著孫女,女孩的嘴唇已經開始發紫。
「過敏反應隨時可能出現,把人平放,立刻叫救護車!」
宋晚梔跪在地上檢查女孩的呼吸,傅沉舟已經撥通急救電話,又按照她的要求從牆角取來藥箱。
「裡面有沒有腎上腺素筆?」
「沒有,只有她哮喘用的噴霧。」
女孩喉間發出艱難的喘鳴,手指死死抓住衣領。
救護車至少還要十分鐘。
宋晚梔接過噴霧幫助她吸入,隨後解開她的衣領,保持氣道通暢,「傅沉舟,把院門全部打開,出去接醫生。」
「我留下幫你。」
「去接救護車更重要。」
傅沉舟看了她一眼,沒有繼續爭執,轉身快步跑出巷子。
許師傅抱著孫女,雙手抖得幾乎托不住她,「小棠,你別嚇爺爺。」
「別讓她坐起來,也不要餵水。」
宋晚梔握住女孩冰涼的手,持續觀察呼吸,「許棠,看著我,慢慢呼吸,救護車已經到了巷口。」
幾分鐘後,急救人員抬著擔架衝進院子。
女孩被注射腎上腺素後,呼吸逐漸恢復,許師傅跟著上了救護車,臨關門前卻忽然回頭看向宋晚梔。
「圖紙留下。」
宋晚梔腳步微頓。
「我只是看看。」
老人依舊沒有一句軟話,卻沒有再讓她滾。
救護車離開後,傅沉舟從地上撿起那瓶抗生素,拍下生產批號,又將它裝進密封袋。
「你懷疑藥有問題?」
「許棠既然有哮喘病史,醫生不會輕易給她開可能引起嚴重過敏的藥。」
宋晚梔看向桌面,那裡放著一張藥店小票,購買時間就在昨晚。
她拿起來仔細查看,收款方是城西一家私人藥房。
傅沉舟撥通周衡的電話,讓他調查藥房和開藥人的身份。
宋晚梔收起母親留下的胸針,走到工坊深處。
屋裡仍保留著二十多年前的陳設,牆面被煙火熏得發黑,幾排木架上擺滿未完成的琺瑯胎體,最中間懸著一塊修補過的「林記琺瑯」木匾。
木匾下方放著一張泛黃的合照。
年輕時的許師傅站在外公身後,旁邊還有一個十幾歲的女孩。
宋晚梔認出了母親。
照片裡的林靜姝穿著沾滿釉料的圍裙,一隻手搭在燒藍爐上,笑得明亮又驕傲,和她記憶中那個永遠疲憊沉默的女人判若兩人。
傅沉舟停在她身側,「你母親很喜歡這裡。」
「她從沒告訴過我。」
宋晚梔抬手擦去玻璃上的灰,「小時候我問她為什麼把品牌取名『梔光』,她只說,有些東西在火里燒過,才能真正顯出顏色。」
那時她以為母親說的是琺瑯。
現在想來,更像是在說她自己。
傅沉舟打開旁邊的舊柜子,發現最下面一層有明顯被撬動過的痕跡。
鎖扣已經生鏽,櫃門邊緣卻留著新鮮劃痕。
宋晚梔蹲下檢查,櫃內只剩幾本工藝記錄和一隻空木盒,灰塵中留著一個長方形的印記,像是剛有人取走了什麼。
「昨晚有人來過。」
傅沉舟捻起一小片落在櫃角的紙屑,上面印著星瀾珠寶的銀色標誌。
宋晚梔接過紙屑,想起供應商突然毀約,以及許棠昨晚剛買回來的藥。
「他們知道我要來找許師傅。」
「所以提前拿走了柜子里的東西,還不想讓許師傅有機會幫你。」
傅沉舟拿出手機準備報警,門外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穿著灰色外套的男人站在院門口,看見兩人後立刻轉身逃跑。
「站住!」
傅沉舟追出門外。
宋晚梔跟到巷口時,只看見那人騎著摩托衝上街道,傅沉舟沒有繼續追,彎腰從地上撿起對方慌亂中掉落的文件袋。
袋口已經摔開,一張舊報紙和幾頁複印件滑了出來。
舊報紙刊登的正是林記工坊當年的火災,報導中寫明林守山死於火場,女兒林靜姝攜《百花圖》失蹤。
可壓在報紙下面的另一份文件,卻是一張被燒毀大半的火災調查記錄。
宋晚梔看見最後一行,呼吸驟然停住。
現場檢測出大量助燃劑,起火點在工坊西側庫房,而當晚負責運送這批助燃劑的人,簽名是宋明遠。
她的父親。
傅沉舟翻到下一頁,那裡還夾著一張二十四年前的住院記錄。
火災發生當晚,林靜姝因吸入濃煙和背部燒傷,被送進城南醫院搶救,入院時間比消防趕到工坊早了整整四十分鐘。
如果這份記錄是真的,母親不僅沒有縱火,反而極有可能是第一個被人從火場裡救出來的受害者。
宋晚梔攥緊紙頁,「宋明遠騙了所有人。」
傅沉舟正要開口,她的手機忽然響起。
電話來自醫院。
「宋小姐,許棠已經脫離危險,但許師傅剛才醒來後一直要求見您。」
護士停頓片刻,聲音變得遲疑。
「他說,他知道那場火是誰放的,還說您母親當年帶走《百花圖》,是為了救您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