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總部的火在上午九點被徹底撲滅。
消防人員從地下檔案庫抬出十幾個燒焦的鐵皮櫃,空氣中滿是濕灰與塑料燃燒後的刺鼻氣味,走廊頂部不斷向下滴水,積水裡漂著被燒成碎片的舊文件。
宋晚梔戴著口罩站在警戒線外,看著傅沉舟與負責人核對清運名單。
「起火點在檔案庫東側,那裡原本沒有電路,初步懷疑有人縱火。」
消防負責人指向牆邊留下的黑色痕跡,「對方還提前關閉了噴淋系統,門鎖沒有破壞,應該使用了內部權限。」
傅沉舟翻到清運名單最後一頁,「昨晚進入地下檔案庫的人一共有七個,誰負責開門?」
「傅總助理劉康。」
負責人停頓了一下,「可他今天沒有來上班,電話也打不通。」
宋晚梔抬頭,「劉康跟了傅明朗多久?」
「六年。」
傅沉舟合上名單,「他能夠接觸董事會文件,也知道地下檔案庫提前清運的時間。」
「傅明朗知道最後一卷錄像缺失,劉康又在起火以後失蹤,他們兩個人很難都與這件事無關。」
宋晚梔走到被燒毀的檔案櫃前,蹲下查看地面。
一枚銅製鎖扣落在積水裡,表面已經燒黑,鎖舌卻保持完整,沒有撬動留下的彎摺痕跡。
傅沉舟戴上手套,將鎖扣裝進證物袋,「木箱應該在起火以前就被打開了。」
「昨晚有人用鑰匙進入檔案庫,取走木箱,再放火燒掉剩餘資料。」
宋晚梔站起身,「給我打電話的人就在清運隊伍里。」
傅沉舟看向她,「今晚不能去。」
「他手裡有錄像。」
「也可能只有剛才播放的那一段。」
「哪怕只有一段,我也要拿回來。」
宋晚梔摘下口罩,臉上沒有猶豫,「那是我母親留給我的話,我已經等了二十四年。」
傅沉舟擋在她面前,「對方要求你一個人上頂樓,說明那裡已經準備好了等你的東西,他要的也絕不只是錢。」
「所以我們還有十三個小時查清他的身份。」
「如果查不出來呢?」
「照樣去。」
傅沉舟的眉心壓得更低,「宋晚梔。」
「你阻止不了我。」
她抬眼看著他,「你應該做的是想辦法讓我安全回來。」
兩人隔著滿地濕灰對視片刻,傅沉舟最終取出手機,撥通負責此案的警官電話。
「今晚十點,舊總部頂樓,對方手裡有人證物證,也可能攜帶危險物品,我需要你們提前布控。」
宋晚梔聽見這句話,緊繃的肩背微微鬆開。
傅沉舟結束通話,低聲補了一句,「我不會讓你一個人進去。」
「他如果發現你,錄像會被毀。」
「我不上頂樓。」
傅沉舟指了指她耳垂,「微型耳機,定位器,實時錄音,警方會在樓下封鎖所有出口,我留在二十九層。」
「舊總部一共三十層。」
「只隔一層,已經是我的底線。」
宋晚梔看了他兩秒,「成交。」
下午兩點,警方調取了昨晚舊總部附近的全部監控。
劉康在凌晨一點二十分進入地下車庫,四點四十七分推著一隻黑色行李箱離開,五點十分又獨自返回,監控畫面隨後中斷,直到火災發生前都沒有拍到他再次離開。
傅沉舟盯著暫停畫面,「他還在樓里。」
警官放大劉康手中的行李箱,「尺寸能夠裝下那隻木箱,離開以後又返回,說明他已經把東西轉移到了別處。」
宋晚梔問道:「他的家人呢?」
「妻子和孩子昨天晚上已經乘飛機去了國外,他的帳戶在三天前收到五百萬,匯款經過多個海外帳戶,目前還查不到來源。」
「有人付錢讓他銷毀證據,他卻私自留下錄像,又想用錄像跟我做第二次交易。」
「可能性很大。」
警官將劉康的資料遞給她,「他有高額賭債,三年前曾挪用傅氏項目款,傅明朗替他補上了缺口,這件事一直沒有公開。」
傅沉舟翻過其中一頁,「所以他受傅明朗控制。」
「也可能因此掌握了傅明朗的秘密。」
宋晚梔看著照片中那個戴著眼鏡、神情溫和的中年男人,「他今晚約我過去,是想拿錄像換錢,還是想讓我替他承擔什麼?」
警官沒有急著回答,「等他開口才知道,不過你必須嚴格按照我們的安排行動,一旦聽見撤離指令,立即離開。」
晚上九點四十分,舊總部周圍已經被施工圍擋封鎖。
整棟大樓只剩安全通道里的應急燈亮著,火災留下的焦味從地下沿樓梯向上蔓延,電梯全部停用,宋晚梔獨自走上二十九層時,呼吸已經有些急促。
傅沉舟從陰影里走出來,將微型耳機替她戴好,又把定位器固定在她的袖口內側。
「頂樓有兩個出口,東側樓梯已經鎖死,劉康只能從你面前的安全通道離開。」
宋晚梔整理好衣袖,「警方的人到了嗎?」
「二十六層和地下車庫都有人,狙擊位置無法建立,頂樓四周掛著施工遮擋布,視線很差。」
「如果他讓我摘掉耳機呢?」
「照做。」
傅沉舟將一枚薄如紐扣的錄音器扣在她風衣內側,「這裡還有一個。」
宋晚梔低頭看了一眼,「你準備得挺齊全。」
「我更希望用不上。」
樓上忽然傳來金屬碰撞聲。
兩人同時抬頭,傅沉舟握住她的手腕,「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宋晚梔將他的手一點點撥開,「我母親最後留下的話就在上面。」
「錄像可以再找。」
「有些證據燒掉就沒有了,有些話錯過一次,也許永遠聽不到第二次。」
她走上台階,又回頭看向他,「傅沉舟,如果我十分鐘沒有下來,你就上去。」
「最多五分鐘。」
「八分鐘。」
「五分鐘。」
宋晚梔沒有繼續爭,「隨你。」
她推開頂樓的鐵門,夜風迎面灌來。
頂樓堆滿拆遷留下的鋼管與廢棄木板,四周的綠色遮擋布被風吹得不斷鼓起,城市燈光隔著縫隙落進來,將地面切成明暗交錯的長條。
一台老式錄像機擺在中央,旁邊放著那隻從檔案庫取出的木箱。
劉康站在水箱旁,手中握著遙控器。
「宋小姐很守時。」
宋晚梔停在距離他五米的位置,「我母親的錄像在哪裡?」
「木箱裡。」
「我要先看完整內容。」
「可以。」
劉康按下遙控器,錄像機旁的舊電視亮起雪花,片刻後,模糊的評審室出現在畫面中。
年輕的宋婉清坐在桌前,左側手臂還纏著紗布,顧芸將一份協議推到她面前,傅老爺子站在窗邊,臉色陰沉。
錄像里的傅老爺子率先開口。
「簽下協議,承遠泄露顧氏商業資料的事就到此為止,傅氏也會支付你三十萬元補償。」
宋婉清沒有看那張支票,「我要保留全部原始手稿。」
顧芸抱著手臂,「手稿屬於項目資料。」
「那我不會簽。」
「傅承遠還躺在醫院裡,你真的想看他被傅家除名,再背上刑事指控?」
宋婉清握著鋼筆的手停了很久,最終在協議末尾寫下自己的名字。
顧芸抽走文件,傅老爺子轉身離開,會議室里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宋婉清忽然抓住顧芸的手腕。
「我已經按照你們的要求退出『長夜』,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如果有一天晚梔找到這裡,請你告訴她,我留下的放棄聲明沒有法律效力。」
顧芸神色一變,「你做了什麼?」
「這份協議上的簽名,和我提交國際存證時使用的名字不同。」
宋婉清望向錄像機,蒼白的臉上沒有半點退縮。
「『長夜』的全部設計,我早在一年前就以梔子工作室的名義完成了國際存證,證明文件不在傅家,也不在宋家。」
畫面忽然定格。
宋晚梔向前一步,「證明文件在哪裡?」
劉康關閉電視,「這就是你母親沒有說完的秘密。」
「繼續播放。」
「後面的內容可以給你,但我要先拿到五千萬,以及傅氏不追究我挪用項目款的書面承諾。」
「我沒有資格替傅氏承諾。」
「傅沉舟有。」
劉康看向她的耳朵,「讓他上來吧,他就在樓下,對嗎?」
宋晚梔沒有承認,「你費這麼大力氣約我過來,就是為了見他?」
「我只想活著離開這裡。」
劉康抬起遙控器,拇指按在紅色按鈕上,「木箱裡裝了燃燒裝置,只要我鬆手,錄像、手稿和醫院記錄都會在一分鐘內燒乾淨。」
「一個能夠提前清空檔案庫,也能讓傅氏所有監控失效的人。」
「傅明朗?」
劉康扯了一下嘴角,「宋小姐,你把他想得太簡單了。」
「那五百萬是誰給你的?」
「讓傅沉舟把錢準備好,再給我一輛沒有定位的車,我離開這座城市以後,自然會把名字告訴你。」
宋晚梔看了一眼木箱,「我要確認裡面的錄像沒有被替換。」
「站在那裡別動。」
「你手裡有燃燒裝置,周圍還有提前布置好的逃生路線,我連一隻箱子都不能看?」
劉康的神情出現一絲遲疑。
宋晚梔趁機繼續向前半步,「你擔心傅明朗殺你,才把我叫來當籌碼,可你有沒有想過,替他做了這麼多事,他為什麼會允許你活到現在?」
「閉嘴。」
「因為他也在等你把真正的證據拿出來。」
劉康迅速看向四周,風吹起西側的遮擋布,一道黑影從鋼管後方閃過。
他的臉色驟然變了,「誰在那裡?」
頂樓的燈在這一刻全部熄滅。
耳機里同時傳來傅沉舟的聲音。
「晚梔,趴下!」
宋晚梔立即撲向地面,一根鋼管擦著她的肩膀砸在錄像機上,電視屏幕當場碎裂。
劉康驚慌地按下遙控器,木箱裡卻沒有起火。
「怎麼回事?」
黑暗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從他身後奪走遙控器,劉康掙扎著撞向水箱,緊接著發出一聲慘叫。
宋晚梔借著城市燈光看見一個戴帽子的男人提起木箱,正朝東側安全通道衝去。
她抓起地上的鋼筋砸向那人的膝彎,男人踉蹌了一下,回身將木箱推向頂樓邊緣。
鐵門在同一刻被撞開。
傅沉舟衝上來,一把拉住險些被木箱帶倒的宋晚梔,警察從另一側圍住戴帽子的男人。
對方突然翻過護欄,沿著提前系好的繩索滑向二十九層。
兩名警察立即追了下去。
劉康蜷縮在水箱旁,腹部不斷向外滲血,他死死抓住傅沉舟的衣袖。
「箱子……箱子裡還有夾層。」
宋晚梔跪到木箱旁,掀開被撞裂的底板,從夾層里取出一盤標著日期的錄像帶與一隻密封文件袋。
文件袋上寫著海倫娜母親的名字。
劉康看見那隻文件袋,急促地喘了兩口氣。
「傅明朗一直在找這個……他以為國際存證早就被撤銷了。」
傅沉舟按住他的傷口,「剛才襲擊你的人是誰?」
「我沒見過他的臉。」
「誰給你轉了五百萬?」
劉康張了張嘴,聲音被夜風吹得斷斷續續。
「錢是從顧氏的海外帳戶轉來的,可真正讓我燒掉檔案庫的人……姓傅。」
宋晚梔盯著他,「傅明朗?」
劉康艱難地搖了搖頭。
「傅家還有一個人,從二十四年前就在替顧芸做事。」
「誰?」
劉康看向傅沉舟,染血的手指一點點抓緊他的袖口。
「你父親那場車禍的司機……還活著。」
傅沉舟俯下身,「他叫什麼名字?」
劉康嘴唇顫動,終於吐出三個字。
「傅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