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宋晚梔剛走進展館,便看見傅沉舟站在尚未開放的檢票口前。
他說提前一個小時,便真的一分不差。
「嘉賓通道在另一邊。」
傅沉舟抬起手,指間夾著一張剛剛列印出來的門票。
票面編號:0001。
「邀請函是給傅承遠兒子的。」他看著她,「這張票才屬於傅沉舟。」
「有什麼區別?」
「前者來見證真相,後者來排隊追你。」
宋晚梔掃了一眼空蕩蕩的大廳,「現在只有你一個人,排什麼隊?」
「至少我是第一號。」
傅沉舟將門票收進西裝內袋,站在原地沒有靠近,「我可以進去了嗎?」
宋晚梔看了他幾秒,側身讓開。
「開館儀式十點開始,別妨礙工作人員。」
「好。」
他果然沒有跟在她身後,也沒有像過去那樣直接插手現場安排,只在檢票後獨自走進展廳,從第一幅設計稿開始,一張張看過去。
九點五十分,受邀嘉賓陸續入場。
主展牆前覆蓋著一塊黑色幕布,宋晚梔站在台上,傅沉舟則坐在第二排最靠邊的位置。
那是邀請函上為他保留的座位。
燈光暗下,幕布緩緩落地。
母親年輕時留下的簽名被放大,鋪滿整面主牆。
——《長夜》原創設計:宋婉清。
掌聲響起的瞬間,宋晚梔望著那三個字,眼眶還是紅了。
她曾在無數份被篡改的檔案里尋找它,也曾隔著玻璃看著顧芸的名字壓在母親的作品之上。
如今,它終於重新回到本該屬於它的位置。
宋晚梔接過話筒。
「二十五年前,宋婉清獨立完成了《長夜》的全部四十二幅設計。此後,它經歷過盜用、篡改與錯誤署名,也被當作利益交換的籌碼。」
「今天重新開館,不是為了抹去所有參與過《長夜》的人。合法的運營、推廣與製作貢獻,都會被如實記錄。」
她轉身看向母親的簽名。
「可創作者只能有一個。」
「從今天開始,《長夜》不會再屬於任何一場謊言。它屬於宋婉清,也屬於所有真正尊重原創的人。」
掌聲再次響起。
傅沉舟沒有上台,也沒有走到鏡頭前,只在座位上抬頭看著她。
媒體提問環節,一名記者忽然將問題拋向他。
「傅先生,傅氏在這次版權爭議中提供了大量協助,是否意味著《長夜》之後會直接交由傅氏運營?」
傅沉舟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話筒。
「不會。」
「傅氏與其他企業一樣,只能通過公開競標爭取合作。我們沒有優先權,也不會因為我與宋小姐的私人關係獲得任何特殊待遇。」
記者立即追問:「那您今天是以什麼身份出席?」
「傅承遠的兒子,《長夜》的第一位購票觀眾。」
「至於其他身份——」
傅沉舟停頓片刻,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宋晚梔臉上。
「未經她允許,我沒有資格替她公開。」
宋晚梔指尖微微收緊。
她原以為傅沉舟會當著所有媒體的面宣布正在追她。
過去的他總喜歡把決定做在她前面,以為只要出發點是為了她,便不必詢問她是否願意。
可這一次,他把話停在了邊界之外。
儀式結束後,宋晚梔在休息室接受了幾家媒體的專訪。
等她處理完全部工作,已經接近下午兩點。
展館裡的人少了許多。
她從側廳出來,看見傅沉舟仍站在最後一幅設計稿前。
「你還沒走?」
「門票包含完整參觀時間。」
「傅氏沒有事情需要你處理?」
「處理完了。」
「你剛才為什麼不告訴記者?」
傅沉舟轉過身,「告訴他們什麼?」
「你不是在追我嗎?」
「你只答應給我機會,沒有答應讓我拿這件事做新聞。」
他走到她面前,又停在一步之外。
「如果我當眾說出來,所有人都會盯著你什麼時候覆婚。你無論接受還是拒絕,都會被他們解讀。」
「我不想讓你再替我的決定承擔壓力。」
宋晚梔看著他,許久才問:「學得倒快。」
「吃過虧,記得比較牢。」
「你吃什麼虧了?」
「離婚證現在還在我口袋裡。」
宋晚梔唇角動了一下,又很快壓了回去。
傅沉舟看見她臉上的疲憊,沒有直接伸手扶她。
「可以請你吃午飯嗎?」
「以什麼身份?」
「第一號購票觀眾。」
「那我沒有陪觀眾吃飯的義務。」
「申請追求者身份。」
宋晚梔看了一眼時間,「附近咖啡廳,只有四十分鐘。」
傅沉舟眼底浮起笑意,「夠了。」
兩人走進展館旁的咖啡廳,傅沉舟將菜單放到她面前,沒有替她點餐。
「醫生說你最近要清淡一些,這幾樣都可以。你自己選。」
宋晚梔抬眼,「你不替我決定?」
「追你的第一條規矩,做任何事之前先問你。」
「第二條呢?」
「你說不,我就停。」
「第三條?」
「不能拿道歉換原諒,也不能因為做對一件事,就要求你忘掉以前所有的錯。」
宋晚梔合上菜單,「聽起來不像追人,像在簽合同。」
「以前那個傅沉舟不懂怎麼喜歡人,只能先把最不該做的事一條條記清楚。」
服務員送來溫水,他替她挪到順手的位置,很快又收回手。
「晚梔,我不會因為離婚以後表現幾天,就認為自己已經改變。」
「那你準備追多久?」
「追到你明確拒絕,或者重新接受我。」
「如果我一直不給答案呢?」
「那是我的事。」
傅沉舟看著她,「你只需要決定今天願不願意見我,明天願不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剩下的時間,不能拿來催你。」
宋晚梔沒有回答,低頭喝了一口水。
吃完午餐,兩人走出咖啡廳。
傅沉舟替她推開玻璃門,外面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雨。
陳助理已經將車停在路邊,傅沉舟撐開傘,卻沒有直接罩到她頭頂。
「我送你回去,可以嗎?」
宋晚梔看著他停在半空的傘,往前走了一步,站進傘下。
「只送到樓下。」
「好。」
「一路上不准問我今天有沒有被你打動。」
「好。」
「也不准借送我回家,申請上樓。」
傅沉舟沉默了一瞬,「這一條可以以後重新申請嗎?」
「不可以。」
「那我先保留意見。」
宋晚梔側過臉,終於沒忍住笑了一下。
那點笑意很淺,卻讓傅沉舟握傘的手指收緊了幾分。
走到車前,她忽然停下。
「明天下午三點,我要去醫院複查。」
傅沉舟立即開口:「我陪你。」
「那是孩子父親的位置,別想多。」
「明白。」
宋晚梔坐進車裡,卻沒有立刻關門。
「複查結束後,我有半個小時空閒。」
傅沉舟呼吸微頓,「那半個小時,屬於傅沉舟?」
「看你明天的表現。」
「需要我準備什麼?」
宋晚梔望著他,神情認真了幾分。
「想清楚一個問題。」
「什麼?」
「傅沉舟,你現在想追回我,究竟是因為失去以後不甘心,因為孩子,還是因為你真的愛我?」
車門緩緩合上。
隔著落滿雨水的車窗,傅沉舟依舊站在原地。
宋晚梔降下一半車窗,最後提醒了一句。
「明天面試,答錯了就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