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兩點四十分，宋晚梔走進醫院大廳時，傅沉舟已經等在了電梯旁。
他沒有帶花，也沒有讓陳助理跟著，手裡只有一杯溫水和一個裝著檢查資料的文件袋。
看見她過來，他沒有立即伸手接她的包。
「需要我拿嗎？」
「不用。」
「好。」
傅沉舟收回手，將溫水遞給她，「醫生說檢查前可以少量喝水，我沒有加任何東西。」
宋晚梔接過杯子，看了一眼時間，「提前二十分鐘，不算遲到。」
「那面試資格還在？」
「先看你今天作為孩子父親的表現。」
掛號、候診、檢查，傅沉舟始終跟在她身側一步之外。護士詢問兩人的關係時，宋晚梔平靜回答：「孩子父親。」
傅沉舟沒有糾正，也沒有流露出半點不滿，只將她的檢查單遞過去。
輪到宋晚梔時，他停在診室門外。
「我可以進去嗎？」
「進來吧。」
檢查室內光線昏暗，儀器屏幕上很快出現一道小小的輪廓。
醫生移動探頭，指著屏幕解釋：「發育情況正常，胎心也很穩定，最近注意休息，不要過度勞累。」
規律的心跳聲從儀器里傳出來。
傅沉舟站在床邊，目光牢牢落在屏幕上，垂在身側的手一點點收緊。
那是他第一次這樣清晰地聽見孩子的心跳。
宋晚梔側過臉，看見他眼底泛起一層很淺的紅。
醫生關掉儀器，「沒什麼問題，下次按預約時間複查就可以。」
傅沉舟卻沒有先問孩子。
「她這幾天睡得不好，會不會影響身體？」
「偶爾失眠問題不大，儘量保持情緒穩定。比起孩子，孕婦自身的狀態同樣重要。」
「飲食方面呢？」
「之前交代過的繼續注意就行，不需要過度進補。」
傅沉舟一一記下，直到確認宋晚梔沒有任何不適，緊繃的肩膀才慢慢放鬆。
走出檢查室，宋晚梔忽然問：「剛才為什麼先問我？」
傅沉舟腳步停住，「不該問你？」
「以前你知道孩子存在以後，最先關心的都是孩子。」
「以前我總覺得孩子能把你留下。」
他迎上她的目光，「可孩子不是留住一段婚姻的工具，你也不是為了保護孩子才必須犧牲自己的人。」
宋晚梔沒有評價，只看了一眼手機。
「三點二十八分。」
「複查提前結束了。」
「所以從現在開始，你有半個小時。」
醫院後面有一片安靜的小花園。
兩人在長椅上坐下，傅沉舟將手機調成靜音，放在兩人都能看見的位置，又定了一個三十分鐘的計時。
宋晚梔掃過屏幕，「準備得很充分。」
「這是我離婚以後得到的第一場正式面試。」
「那就開始吧。」
她沒有給他任何緩衝，直接問出了昨天留下的問題。
「傅沉舟，你想追回我，究竟是因為失去以後不甘心，因為孩子，還是因為真的愛我？」
傅沉舟沉默了幾秒。
「最開始，三種原因都有。」
宋晚梔眉梢輕挑，「這個答案不太聰明。」
「但是真的。」
傅沉舟看著她，「你把離婚協議放在桌上時，我的第一反應不是反省，而是失控。我不相信你真的會離開，也無法接受那個一直追著我的人，有一天連回頭都不願意。」
「那是不甘心。」
「是。」
「知道孩子以後呢？」
「我想過撤回離婚申請，想過讓爺爺勸你，甚至覺得只要孩子出生，我們總有一天能回到從前。」
他的聲音很低，卻沒有逃避。
「那時我把孩子當成了最後一根能綁住你的繩子。」
宋晚梔握著水杯的手微微收緊，「所以如果我沒有懷孕，你未必會追到今天。」
「最初或許不會。」
傅沉舟承認得乾脆，「如果沒有孩子，我可能還會用很長時間說服自己，你只是在鬧脾氣。我會繼續傲慢地等你回來，直到徹底失去你，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
「傅沉舟，你是在告訴我，你一開始並不是因為愛？」
「我愛你。」
他看著她的眼睛，「可從前的那份愛里，混著習慣、占有和自以為是。我以為給你傅太太的位置，替你安排好生活，便已經盡到了丈夫的責任。」
「我享受你對我的好，卻從未認真問過你想要什麼。那樣的愛即使是真的，也沒有資格要求你接受。」
風吹過花園，幾片樹葉落在兩人之間。
宋晚梔沒有移開目光。
「那現在有什麼不同？」
「現在我知道，你不會因為我愛你，就必須回到我身邊。」
傅沉舟停頓片刻，「我想追回你，不是要你繼續做從前那個等我回家、替我照顧一切的傅太太。」
「我想認識現在的宋晚梔。」
「她會拒絕我，會制定規則，會把自己的工作放在我前面。她不需要依靠傅氏，也不再把我的一句話看得比自己重要。」
「她甚至可能永遠不會再像從前那樣愛我。」
宋晚梔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你確定你喜歡這樣的我？」
「不是喜歡『這樣的你』。」
傅沉舟搖頭，「是終於看清，你原本就是這樣的人。」
「你有自己的理想、驕傲和判斷。過去是你愛得太用力，主動藏起了其中一部分，而我又自私地假裝那就是完整的你。」
「現在我不想讓你變回去。」
宋晚梔安靜了很久，才再次開口：「如果沒有這個孩子呢？」
「我仍然會追你。」
「如果《長夜》的真相沒有被查清，我父母的事也沒有把我們重新綁在一起呢？」
「我也會追。」
「如果我最後還是不肯復婚？」
傅沉舟眼底掠過一絲痛意。
「我會接受。」
「說得容易。」
「不容易。」
他坦然道：「我會嫉妒，會後悔，也可能很長時間都放不下。但我不會再利用孩子，不會讓傅氏干涉你的工作，更不會因為你拒絕我，就讓你為我的痛苦負責。」
「你可以不愛我。」
「可那不能成為我傷害你的理由。」
宋晚梔望著他，「那你所謂的愛，到底是什麼？」
傅沉舟沒有立刻回答。
「以前我以為，愛是把最好的一切放到你面前，讓你留在我劃定的位置里。」
「現在呢？」
「現在是希望你過你真正想要的生活。」
「哪怕那種生活里沒有你？」
傅沉舟喉結滾動，過了許久才說道：「哪怕沒有我。」
宋晚梔輕輕笑了一下，眼裡卻沒有多少笑意。
「標準答案。」
「不是。」
傅沉舟低聲道：「真正的答案沒有這麼體面。如果你選擇別人，我不會祝福得很輕鬆。如果你不肯回來，我也不可能毫無怨言。」
「可那些不甘心應該由我自己消化，不能變成困住你的藉口。」
「晚梔，我確實因為失去你才開始害怕，因為孩子才看見最後的機會。」
「但我今天坐在這裡，不是因為傅太太的位置空了，也不是因為孩子需要一個完整的家。」
他看向她，聲音一點點沉下來。
「是因為那個人是你。」
「如果你不再照顧我，不再等我，不再給我任何回應，我仍然想靠近你，想知道你今天過得好不好，想看你重新拿起畫筆，想讓所有人知道宋晚梔不僅是誰的妻子、誰的女兒、誰的母親。」
「你首先是你自己。」
宋晚梔眼睫輕顫。
這句話，曾經是她在那段婚姻里等了三年，也沒有等到的答案。
手機計時器忽然響起。
傅沉舟伸手關閉鈴聲，站了起來。
「半個小時到了。」
宋晚梔抬頭，「你不問面試結果？」
「你說只有半個小時。」
「多問一句也不行？」
「規矩是你定的。」
傅沉舟將她落在長椅上的檢查單整理好，重新放回文件袋，「剩下的話，下次得到允許再說。」
他沒有藉機送她回家，也沒有詢問下一次什麼時候能夠見面，只將文件袋遞給她。
「司機在醫院門口，我送你到車邊。」
兩人走到花園出口，宋晚梔忽然停住。
「傅沉舟。」
他轉過身。
「你今天的答案，前兩項都要扣分。」
「我知道。」
「最後一項，也還需要驗證。」
傅沉舟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所以沒有直接出局？」
「暫時及格。」
「還有複試嗎？」
宋晚梔從包里取出手機，將一段時間發給他。
「周六下午兩點到四點。」
傅沉舟看見消息，呼吸微微一頓，「屬於孩子父親，還是傅沉舟？」
「傅沉舟。」
「需要我做什麼？」
「安排一次普通約會。」
宋晚梔補充道：「不准包場，不准讓陳助理準備，不准送貴重禮物，所有安排都由你自己完成。」
傅沉舟認真記下，「還有嗎？」
「預算不超過兩百。」
他沉默了一瞬。
宋晚梔挑眉，「有困難？」
「我只是在想，兩百塊能不能給你最好的。」
「傅總，你以前給過我很多最貴的東西。」
她看著他，聲音很輕。
「這一次，我想看看你知不知道我真正喜歡什麼。」
傅沉舟握緊手機，「我會想清楚。」
「路線提前一小時發給我，我保留拒絕其中任何安排的權利。」
「好。」
宋晚梔轉身走出幾步，又回頭看向仍站在原地的男人。
「複試只有一次機會。」
「考什麼？」
「看看離開傅氏、傅總和孩子父親這三個身份以後——」
她唇角輕輕揚起。
「你到底會不會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