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一點整,宋晚梔收到傅沉舟發來的約會路線。
兩點,市文化館西門見。
兩點十分,參觀青年設計展。
三點,去文化館後的梧桐公園寫生。
三點四十分,附近甜品店休息。
四點,約會結束。
路線下方還附著一張預算表。
展覽門票免費,速寫本和鉛筆預計三十六元,兩份甜品不超過四十元,交通費十六元,總計九十二元。
宋晚梔盯著那張表看了半晌,回復道:「剩下的一百零八元呢?」
傅沉舟很快回過來。
「備用。」
「約會不准臨時加價。」
「明白。」
「一點五十九分以前,不准出現在我面前。」
這一次,傅沉舟隔了幾秒才回復。
「我已經到了。」
宋晚梔看了一眼時間。
一點零五分。
「那就在原地等著。」
「好。」
下午一點五十八分,宋晚梔走到市文化館西門。
傅沉舟站在樹蔭下,身上沒有西裝,也沒有領帶,只穿了一件淺灰色襯衫和黑色長褲。
他身邊沒有司機,也沒有陳助理,手裡只拎著一個普通的帆布袋。
宋晚梔走到他面前,「什麼時候到的?」
「一點零三分。」
「為什麼這麼早?」
「第一次約會複試,怕找不到入口。」
宋晚梔打量了他一眼,「傅總也會找不到地方?」
「陳助理沒有參與,我坐地鐵來的,中途走錯了一個出口。」
傅沉舟從口袋裡拿出交通卡,「八塊錢,已經記進預算。」
宋晚梔忍住笑意,「路線是你自己查的?」
「是。」
「展覽是你自己預約的?」
「是。」
「甜品店呢?」
「也是。」
「沒有讓任何人替你篩選?」
「沒有。」
傅沉舟看著她,「如果安排得不好,你可以隨時終止約會。」
宋晚梔抬腕看了一眼時間。
「兩點整,複試開始。」
文化館裡正在舉行一場青年設計展。
沒有貴賓通道,也沒有專人講解。入口處只擺著幾塊簡單的指示牌,來看展的大多是附近學校的學生。
傅沉舟取出手機,自己調出預約碼。
工作人員核驗完畢,遞給他們兩張參觀貼紙。
宋晚梔將貼紙貼在衣袖上,「為什麼選這裡?」
「三年前,這裡舉辦過一場城市視覺展。」
她腳步微頓。
那場展覽開幕前,她曾把活動連結發給傅沉舟,問他周末能不能陪自己去。
他沒有回覆。
直到展覽結束,她才從陳助理口中得知,那幾天傅沉舟陪溫以寧去了國外參加一場慈善晚宴。
後來,他讓人送了一套昂貴的限量畫具給她。
那套畫具直到兩人離婚,也沒有被拆開。
「你還記得?」宋晚梔問。
「記得。」
「那你是想把那次補回來?」
「補不回來。」
傅沉舟站在她身側,沒有用一句遲來的解釋替自己開脫。
「錯過就是錯過。今天來這裡,也不是為了假裝三年前的事情沒有發生。」
「那是為了什麼?」
「那時你想讓我陪你看展,我卻連你為什麼喜歡都沒有問過。」
傅沉舟望向展廳內那些年輕設計師的作品。
「這一次,我想從頭學。」
宋晚梔看了他幾秒,轉身走進展廳。
「那就看你能學到多少。」
第一展區展出的是一組城市字體設計。
宋晚梔走得很慢,看到感興趣的作品便停下來,有時會靠近查看紙張紋理,有時又退後幾步觀察整體構圖。
傅沉舟沒有催促,也沒有拿出手機處理工作。
走到一幅使用舊報紙拼貼的海報前,宋晚梔問:「你看出什麼了?」
傅沉舟認真看了片刻。
「像是把一座城市拆開,又重新拼到一起。」
「還有呢?」
「顏色很舊,但中間那行字是新的。」
宋晚梔眉梢輕挑,「不算完全外行。」
「只是暫時不及格?」
「至少沒有夸它好看。」
「為什麼不能夸?」
「因為你根本不知道它好不好看。」
傅沉舟點頭,「那以後不知道的時候,我先問。」
宋晚梔繼續往前走。
展廳盡頭擺著一組關於「家」的設計作品。
其中一件作品由許多扇沒有門鎖的木門組成,觀眾可以自由穿過,卻沒有任何一處能夠將人困在裡面。
宋晚梔在作品前停了很久。
傅沉舟沒有問她是不是想起了過去,只站在旁邊陪著她。
直到她主動開口:「你覺得什麼地方算家?」
「以前我覺得,有固定的房子、固定的人,便算家。」
「現在呢?」
「要裡面的人願意留下。」
傅沉舟看著那一扇扇敞開的門,「如果必須靠門鎖才能留住,就不是家。」
宋晚梔沒有接話。
她轉身走向下一件作品時,步子卻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刻意等了他半步。
三點整,兩人從文化館後門離開。
梧桐公園裡樹影斑駁,長椅旁有一片不大的人工湖。傅沉舟從帆布袋裡拿出兩個牛皮紙封面的速寫本,還有兩支最普通的繪圖鉛筆。
宋晚梔接過一本,翻了翻價格標籤。
「十八塊?」
「預算有限。」
「你以前送我的一支筆,都不止這個價錢的零頭。」
「以前我只會挑貴的。」
傅沉舟在她身旁坐下,將另一支鉛筆握在手裡,「今天想讓你教我。」
「教你什麼?」
「畫畫。」
「傅沉舟,你連基礎都沒有。」
「所以才需要老師。」
宋晚梔看著他握筆的姿勢,終於沒忍住伸手,將他的手指往下壓了一點。
「別握得這麼緊。」
她的指尖觸到他手背時,傅沉舟整個人明顯僵了一瞬。
宋晚梔立即收回手,「別多想,這是教學。」
「明白。」
「畫那棵樹,十分鐘。」
傅沉舟抬頭看向湖邊的梧桐樹,低頭落筆。
宋晚梔也打開自己的速寫本。
十分鐘後,她已經畫出樹幹與水面的基本輪廓,傅沉舟的紙上卻只有幾根僵硬的線條,枝葉擠成一團,連湖岸都歪得厲害。
宋晚梔看了一眼,「傅總,你這棵樹經歷過什麼?」
「第一次被人畫。」
「它應該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傅沉舟低頭審視自己的作品,「確實很差。」
「你以前不是覺得畫這些東西浪費時間嗎?」
「我說過?」
「結婚第一年,我在院子裡畫了一下午的海棠。你回來以後看了一眼,說如果太閒,可以多參加幾場傅家的宴會。」
傅沉舟手中的筆停住。
「對不起。」
「今天不考道歉。」
「那我重新回答。」
他將那張畫得歪歪扭扭的紙翻過去。
「不是畫畫浪費時間,是我不肯把時間留給你,卻把問題推給了你喜歡做的事。」
宋晚梔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
「現在願意留時間了?」
「願意。」
「如果我畫一下午都不理你呢?」
「我就在旁邊練這棵樹。」
傅沉舟重新下筆,「至少下一次能讓它看起來活得久一點。」
宋晚梔側過臉,唇角悄悄彎了一下。
兩人安靜地畫了二十多分鐘。
傅沉舟第二次的作品依舊算不上好,卻比第一張順眼了許多。
宋晚梔伸手想拿過來看,他卻先合上了速寫本。
「不給看?」
「還沒有畫完。」
「剛才那棵樹還需要搶救?」
「這次畫的不是樹。」
宋晚梔眯起眼睛,「那是什麼?」
「等複試結束再決定要不要給你看。」
她沒有強求,只將自己的速寫本合上。
「有點累,不想去甜品店了。」
傅沉舟立即收起鉛筆,「那就取消。」
「你訂好位置了。」
「普通甜品店,不需要預付。」
「路線少了一項,不覺得可惜?」
「有一點。」
宋晚梔看向他。
傅沉舟坦然道:「我準備了很久,當然希望你能全部看完。但約會是為了陪你,不是為了完成我列出來的計劃。」
「如果你累了還要繼續,那這份路線就又變成了另一種命令。」
他說完,將溫水遞到她面前。
「我們可以在這裡休息,也可以提前結束。你選。」
宋晚梔接過水,喝了兩口。
「附近有沒有賣紅豆湯的?」
「有。」
傅沉舟取出手機,剛要打開地圖,又停下來徵求她的意見。
「步行六分鐘,可以嗎?」
「走吧。」
公園外是一條老街。
紅豆湯店面不大,門口擺著幾張木桌。傅沉舟排隊買了兩碗溫熱的紅豆湯,一共二十八元。
他端回桌前時,宋晚梔掃了一眼付款記錄。
「目前花了多少?」
「速寫本和鉛筆三十六,紅豆湯二十八,交通八塊。」
「七十二塊。」
「回程還要四塊。」
「總共七十六。」
宋晚梔拿起勺子,「傅總第一次發現,兩百塊也能約會?」
「不是。」
「那是什麼?」
傅沉舟在她對面坐下。
「兩百塊買不到最好的東西,但足夠讓我用兩個小時,認真看看你喜歡的世界。」
宋晚梔垂下眼,慢慢攪動碗裡的紅豆。
「你怎麼知道我會喜歡這個展?」
「不知道。」
「那你還選?」
「我只知道你喜歡設計,也喜歡看沒有被統一標準修飾過的東西。」
傅沉舟停頓片刻,「但三年時間,我真正記住的太少。與其假裝我很了解你,不如承認這次可能選錯。」
「如果選錯了呢?」
「下次重新申請。」
宋晚梔抬眼,「你倒是已經惦記上下次了。」
「追求者總要爭取進步。」
吃完紅豆湯,時間已經到了三點五十五分。
傅沉舟將空碗送回櫃檯,沒有藉機拖延。
走出老街時,一輛自行車突然從巷口衝出來。
傅沉舟下意識擋在宋晚梔身前,抬起手,卻沒有直接握住她。
宋晚梔看了一眼他停在半空的手,伸手輕輕拽住他的衣袖,跟著他避到路邊。
自行車很快駛遠。
傅沉舟低頭看向她抓住自己衣袖的手,連呼吸都放輕了。
宋晚梔立即鬆開。
「臨時安全措施,不算加分。」
「明白。」
「也不准故意製造第二次。」
「我還沒有卑劣到收買騎車的人。」
宋晚梔笑了一聲,「誰知道傅總為了通過複試,會不會不擇手段。」
「不會。」
傅沉舟望著她,「如果必須讓你受到驚嚇才能靠近,這種機會不要也可以。」
兩人回到文化館西門,恰好四點。
傅沉舟站定腳步,沒有再往前送。
「約會時間結束。」
宋晚梔看了一眼手機,「一秒不多。」
「規矩是你定的。」
「那你不問結果?」
「想問。」
「為什麼不問?」
「怕你覺得我今天做的一切,只是為了換一句通過。」
傅沉舟將屬於她的速寫本遞過去,「你願意告訴我,我就聽。你不願意,我回去等通知。」
宋晚梔沒有接自己的那一本,反而伸手抽走了他手裡的速寫本。
「不是不讓看嗎?」
「複試已經結束了。」
她翻開最後一頁。
紙上畫的不是梧桐樹,而是坐在長椅上的她。
線條生澀,比例也不準確,只能依稀看出她低頭畫畫的側影。
畫紙右下角寫著一行小字。
——她在看風景,我想學會她看風景的方式。
宋晚梔指尖停在那句話上。
「畫得很難看。」
「我知道。」
「字也一般。」
「可以繼續練。」
「傅沉舟,你今天做的這些,不能抵消以前的事。」
「我明白。」
「看一次展,畫一張畫,也不能證明你已經真的改變。」
「我知道。」
他始終沒有靠近,只安靜地等著她最後的決定。
宋晚梔拿起鉛筆,在那行小字下面寫了四個字。
——複試通過。
傅沉舟盯著那四個字,眼底的情緒再也壓不住。
「所以,我現在算什麼?」
「正式追求者。」
「不是候選?」
「暫時不是。」
「有試用期嗎?」
「無限期。」
傅沉舟低聲笑了笑,「至少轉正了一半。」
宋晚梔將速寫本還給他,卻留下了那幅畫的原稿。
「這個歸我。」
「不是說畫得難看?」
「留作證據。」
「證明什麼?」
「證明傅總第一次約會,只花了七十六塊,還畫壞了一棵樹。」
她轉身往路邊走去。
傅沉舟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追問:「那下一次約會,我什麼時候可以申請?」
宋晚梔停下腳步,拿出手機,給他發去一個時間。
下周三,晚上七點。
傅沉舟看到消息,立即抬頭。
「還是兩百塊預算?」
「不。」
「那是多少?」
「下一次我安排。」
宋晚梔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看著他。
「你負責準時出現,也保留拒絕任何安排的權利。」
傅沉舟怔了片刻。
那是他今天對她說過的話。
如今,她將同樣的選擇交回了他手裡。
「這也算複試的一部分?」
「算我給正式追求者的第一個福利。」
「可以提前知道考什麼嗎?」
宋晚梔唇角微微揚起。
「考你能不能接受——」
「這段關係里,不只是你一個人在學習怎麼靠近。」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以前,又看了一眼他手裡的速寫本。
「還有,下次把那棵樹帶上。」
「做什麼?」
「我教你把它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