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合上,外面的閃光燈和追問聲被隔在玻璃之外。
傅沉舟剛坐穩,手機便震了起來。
屏幕上只有兩個字:傅宅。
他按掉來電。
「為什麼不接?」宋晚梔問。
「今晚是我們的約會。」
「已經被三千萬打斷過一次,不差這一通。」
手機第二次響起,傅沉舟接通。電話那端的聲音又急又快:「傅總,集團聲明已經擬好,老夫人和董事都在等您確認。必須在九點前發出去,否則明早開盤——」
「什麼聲明?」
「對外公布您和宋小姐正在籌備復婚。這樣一來,三千萬可以解釋為傅家對兒媳事業的支持。懷孕的消息也一併公開,既能穩定輿情,也能——」
「撤掉。」
「可董事會已經通過初稿。」
宋晚梔向傅沉舟伸出手。
「開免提,把聲明發給我。」
電話那端安靜了幾秒,文件很快傳了過來。
第一頁第一行寫著:傅氏集團總裁傅沉舟先生與妻子宋晚梔女士感情穩定,已進入復婚籌備階段。
後面兩頁分別把《長夜》稱為傅家對兒媳藝術事業的支持,又把她腹中的孩子寫成傅氏下一代繼承人。
沒有一句問過她願不願意。
宋晚梔看完,合上手機。
「去老宅。」
傅沉舟下意識道:「這件事我會——」
話說一半,他停住了。
「你想親自去?」
「他們拿的是我的名字、我的孩子和我的作品。我當然要去。」
傅沉舟看著她,最終只對司機道:「去老宅。」
四十分鐘後,兩人走進傅家會議廳。
長桌兩側坐滿了傅氏董事與傅家長輩,盡頭的主位空著。傅老夫人見傅沉舟進門,沉聲道:「坐過來。」
傅沉舟沒有走向主位,而是拉開宋晚梔身邊的椅子。
「今晚需要作答的人是她。」
他在她身旁坐下,「我坐這裡。」
宋晚梔將聲明放到桌上。
「這是誰擬的?」
公關負責人道:「是目前損失最小的處理方案。只要公布二位即將復婚,外界就不會再把捐款理解成利益輸送。」
「不會嗎?」
宋晚梔拿起筆,劃掉「妻子」兩個字。
「我和傅沉舟已經離婚,這句是假的。」
她又劃掉「復婚籌備」。
「我允許他追求,不等於答應復婚。這句也是假的。」
筆尖最後停在「傅家兒媳」上。
「《長夜》是宋晚梔的作品,不是傅家送給兒媳的一份禮物。」
她抬起頭,一字一句道:「傅太太已經不存在了。」
會議廳陷入短暫的死寂。
傅老夫人握緊拐杖:「這份聲明是在保護你。你懷著沉舟的孩子,復婚只是早晚的事。傅家承認你的身份,也願意給你的工作室資源,有什麼不好?」
「我用了五年,才讓《長夜》重新寫上宋晚梔三個字。」
宋晚梔把聲明推到長桌中央。
「現在你們要我重新變成傅太太,再把我的作品、孩子和人生都寫成傅家的資產,這不叫保護。」
一名董事皺眉:「宋小姐,我們只是在處理集團危機。」
「所以你們打算把利益輸送改名叫夫妻共同利益?」
宋晚梔看向他,「這不是澄清,是換一種方式坐實所有質疑。」
「那你想要什麼?」
「我不要傅家的名分、股份和投資。」
「我只要傅氏為自己的決定負責,別再讓我替你們承擔後果。」
傅老夫人冷聲道:「你可以不要,可孩子身上流著傅家的血。難道你也要替他拒絕?」
傅沉舟眸色一沉,卻沒有越過宋晚梔開口。
宋晚梔平靜地迎上老人的目光。
「他首先是一個獨立的人,其次才是我和傅沉舟的孩子。」
「至於要不要做傅氏繼承人,要不要接受你們安排的股份、姓氏和人生,輪不到一份商業聲明在他出生前決定。」
話音落下,傅沉舟才拿過那份聲明。
「按她說的重寫。」
公關負責人面露難色:「傅總,那應該寫什麼?」
「只寫事實。」
「三千萬由我決策、我簽字,宋晚梔事前不知情;傅氏退出所有相關程序,接受獨立審計;任何人不得以她的婚姻、孩子和工作室為傅氏背書。」
「這樣等於承認危機源於您的個人決策。」
「本來就是。」
傅沉舟語氣平靜,「從今晚起,我暫停文化基金的一切職務,直到審計結束。」
長桌兩側頓時響起一陣議論。
傅老夫人重重敲了一下拐杖:「只要宣布復婚,根本不必走到這一步!」
「可她沒有答應。」
傅沉舟看向老人,「婚姻不是傅氏的危機公關,也不是我逃避責任的工具。」
「你為了她,連傅家的利益也不顧了?」
「不是為了她犧牲傅家。」
他頓了頓,「是傅家做錯了,就該承擔代價。別把最基本的負責,說成我給她的恩情。」
宋晚梔指尖微微一頓。
這一次,他沒有用放棄什麼逼她感動,也沒有替她宣布原諒。他只是坐在她身邊,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她抽出一張空白紙,寫下三條要求。
傅氏不得擅自公開她的婚育信息;不得干預工作室的經營與合作;任何涉及她及其作品的聲明,發布前必須取得本人書面確認。
她把紙推給傅沉舟。
「簽字。」
傅沉舟提筆便簽。
宋晚梔按住紙頁:「看清楚再簽。」
他抬眸。
「尊重不是閉著眼睛同意我。」她說,「是你知道我要求什麼,仍願意承擔。」
傅沉舟放下筆,從第一行重新讀起。
「第一條,明白。」
「第二條,明白。」
「第三條,明白。」
他重新簽下名字和日期。
十分鐘後,傅氏的新聲明正式發出,會議記錄原件交到宋晚梔手裡。
兩人走出老宅時,已經九點零七分。
傅沉舟看了一眼時間:「約會超時七分鐘。」
「美術館讓你坐著等,你做到了。傅家讓你回主位,你也沒回去。」
宋晚梔拉開車門,「勉強及格。」
傅沉舟坐進車裡,眼底緊繃了一晚的情緒終於鬆開些許。
「那頓飯呢?」
「餐廳還留位到九點半。」
「現在過去?」
宋晚梔沒有回答,而是從包里取出一個白色信封。
傅沉舟接過,打開後看見一張產檢預約單。
明天上午九點。
他的視線停在那行時間上,許久沒有移動。
「你是想讓我……」
「陪我去。」
宋晚梔回答得很清楚,「以孩子父親的身份。」
「我讓你參與他的成長,不代表我答應復婚。同樣,我沒有答應復婚,也不代表我可以剝奪他擁有父親的權利。」
「這兩件事,不要再混在一起。」
傅沉舟低頭看著預約單。
「我明白。」
最下方的陪同人一欄還是空白。
他拿起筆,停了片刻,寫下自己的名字。
沒有「丈夫」,沒有「傅氏繼承人」,也沒有任何替她決定未來的稱謂。
只有傅沉舟。
車窗外,傅家老宅的燈影漸漸退遠。宋晚梔看著預約單上的三個字,沒有收回,也沒有再添上任何身份。
明天九點,是他第一次被她允許走進孩子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