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五十八分,公開質證廳的直播倒計時只剩兩分鐘。
宋晚梔坐在申請人席,面前只有一隻密封證物箱。
溫以寧卻帶著三名律師走進來。她穿了一身白裙,左臉還留著傅老夫人那一巴掌的淡紅指痕,手腕纏著紗布。鏡頭轉向她時,她先紅了眼。
「晚梔姐,昨天我去畫室,確實拿了那八頁稿紙。但我只是怕你銷毀我們共同創作的證據。」
直播間評論瞬間滾滿屏幕。
溫以寧看向主持覆核的專家席,聲音哽咽。
「《長夜》的構思屬於我,晚梔姐只是幫我完成。五年前她親口同意讓我署名,現在因為沉舟哥哥要追回她,她才反悔。」
宋晚梔按下桌上的麥克風。
「說完了嗎?」
溫以寧咬著唇:「我知道你恨我,可藝術不該成為你爭奪男人的工具。」
「那就別談男人,談畫。」
宋晚梔示意工作人員打開證物箱。
修復後的第十七至二十四頁被依次投上大屏。八張紙的撕口與構圖本殘邊完全吻合,邊緣還留著溫以寧手袋裡的纖維和新鮮摺痕。
獨立鑑定人公布第一項結果。
「紙張、墨跡及顏料老化時間均超過五年,不存在近期補畫。八頁原稿與《長夜》底層構圖一致。」
溫以寧立刻道:「這只能證明稿紙是真的,不能證明構思屬於她。」
「所以還有第二項。」
宋晚梔翻開採購記錄。
《長夜》的二十八張草稿,全都用了帶六芒星暗紋的手工紙。那個批次只在佛羅倫斯一家百年紙坊發售過二十天,購買發票、信用卡記錄和宋晚梔的出入境記錄全部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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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二十天裡,溫以寧正在國內參加一檔封閉錄製的節目,每一天都有公開影像。
專家將兩組時間線並排放上屏幕。
「宋小姐購買了該批次全部三十張紙,其中二十八張用於《長夜》,另兩張在她四年前提交給海外版權存證機構的材料中留檔。纖維與水印編號連續,證據鏈完整。」
溫以寧臉色發白,卻仍攥緊麥克風。
「紙是她買的,可構思是我告訴她的。她那時是我的執行畫師!」
宋晚梔抬眸:「既然你指導我完成,那我問你三個問題。」
大屏切換到《長夜》的紅外掃描圖。
「畫面左下方一共改過幾次構圖?」
溫以寧盯著屏幕:「三次。」
「七次。」
宋晚梔沒有停頓,「黑色覆蓋層下最初畫的是什麼?」
「山。」
掃描圖層被剝開,露出一座被火焰吞沒的舊倉庫。
現場響起一陣壓低的議論。
「最後一個問題。」宋晚梔看著她,「整幅畫為什麼沒有用純黑?」
溫以寧張了張嘴。
宋晚梔替她回答:「因為真正的長夜不是沒有光,是光被一層一層壓在下面。所以我用群青、赭石和深紫疊了七層,沒有一筆純黑。」
她把麥克風推近半寸。
「你拿著它領獎五年,卻連它是怎麼畫出來的都不知道。你口中的共同創作,除了共同享用我的掌聲,還有什麼?」
溫以寧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她身後的律師立刻遞出一份文件。
「即便具體繪製由宋小姐完成,當年也有書面授權。傅氏作為畫作出資方,同意將《長夜》的參展權與署名權授予溫小姐。」
那份蓋著傅氏公章的授權書出現在大屏上。
傅老夫人坐在旁聽席第一排,緩緩開口:「白紙黑字,宋晚梔,你還想否認到什麼時候?」
宋晚梔只問了一句:「我的作品,為什麼要由傅氏授權?」
傅老夫人的臉色一沉。
專家席隨即公布第三項鑑定。
「該文件編號是在落款日期半年後才啟用;公章圖像截取自傅氏同年一份助學協議;傅沉舟先生的簽名也屬於掃描複製。結論是,整份授權書均為偽造。」
傅沉舟從證人席起身。
「這份文件不是我簽的,傅氏也從未合法取得《長夜》的任何權利。」
傅老夫人猛地轉頭:「沉舟!」
「奶奶,假的文件,不會因為蓋著傅家的章就變成真的。」
「你知不知道自己這句話會讓傅氏承擔什麼後果?」
「知道。」傅沉舟看向專家席,「傅氏願意承擔審查失職及相關賠償。偽造文件的人,也應承擔自己的後果。」
溫以寧突然站起來。
「你一定要為了她這樣對我嗎?沉舟哥哥,就算《長夜》是她畫的,我也救過你的命!沒有我,你十七歲就死在那場火里了!」
傅沉舟的神情驟然冷下來。
工作人員恰在此時放出八頁原稿的背面修復圖。第十九頁被群青顏料粘住的鉛筆字,在光譜掃描下重新顯現。
畫面上是一座燃燒的舊倉庫,一個穿校服的少年倒在橫樑下,一隻女孩的手正把他往門外拖。她手腕上畫著一串梔子花手鍊,其中一朵斷在火場門口。
下面有兩行宋晚梔的手寫小字。
火落下來時,他一直問我的名字。我沒來得及回答。
手鍊斷了,少了一朵梔子。
溫以寧臉上的血色霎時褪盡。
她猛地沖向證物台:「關掉!這頁和《長夜》沒有關係!」
保安將她攔在台階下。
宋晚梔終於明白了。
「你撕掉第十七到二十四頁,不只是怕它們證明《長夜》屬於我。」
溫以寧拼命搖頭:「不是!那隻手鍊本來就是我的!」
「如果手鍊是你的,你為什麼不知道少的是哪一朵?為什麼不知道倉庫橫樑下壓著什麼?又為什麼看到這張草圖,比看到署名證據更害怕?」
「我當時受了傷,很多事記不清了!」
「你不是記不清。」宋晚梔一字一句道,「你是從來沒有經歷過。」
傅老夫人重重敲響手杖。
「夠了!今天覆核的是畫,不是十七歲時的舊事。」
「這正是她毀壞原稿的動機之一。」宋晚梔看向覆核席,「請將這八頁的修復報告和她剛才的反應,一併移交警方。」
溫以寧轉身去抓傅沉舟的衣袖,卻被他避開。
「沉舟哥哥,你別信她。手鍊在我這裡,是你親眼見過的!」
「我見過一條被你撿走的手鍊。」
傅沉舟盯著她,「可我從來沒有核實過,戴著它的人是不是你。」
「不是撿的!」
「那就告訴我,火場裡你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
溫以寧嘴唇發抖,一個字也答不出來。
五秒後,主持人宣讀覆核決定。
《長夜》的唯一創作者確認為宋晚梔;溫以寧歷年署名即刻撤銷,相關獎項、展覽收益與商業合作進入追繳程序;覆核機構公開致歉,並將偽造授權、干預覆核及毀損證據的材料全部移送調查。
屏幕上的作品信息被現場更正。
創作者:宋晚梔。
掌聲從後排響起,很快壓過溫以寧的哭聲。
宋晚梔沒有看她,只望著屏幕上失而復得的名字。
五年前,她被迫站在台下,看溫以寧捧走屬於她的獎盃。
今天,她不需要任何人把獎盃賞還給她。
她只是親手把自己的名字,放回了它本來就該在的位置。
質證結束,傅沉舟追到走廊,卻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停下。
宋晚梔正在收起那張火場草圖,袖口滑落,露出掌心邊緣一道被歲月磨淡的灼傷。
傅沉舟看著那道傷,聲音像是從十七歲那年的火里穿過來。
「十七歲那場火,救我的人,是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