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宋晚梔只回答了一個字。
傅沉舟站在原地,像是被那場遲到了十幾年的火重新燒了一遍。
「那天倉庫的側門被木架壓住,我從後窗爬進去。」她看著掌心那道淡白色的疤,「你被橫樑砸傷了腿,吸了太多煙,已經認不清人。我把你拖到門口,出去叫人時,手鍊被鐵釘勾斷。」
傅沉舟喉嚨發緊。
「你對我說,別睡,我去叫人,一定回來。」
宋晚梔抬眸:「我回來了,只是救護車已經把你送走了。」
那句話,他記了十二年。
溫以寧戴著梔子花手鍊出現時,他問過她,為什麼離開那麼久。
她說自己受了傷,又害怕傅家追究倉庫失火的責任,所以不敢承認。
他信了。
因為手鍊是真的,因為她知道倉庫側門的位置,也因為他從未想過,會有人連一場救命之恩都敢冒認。
「你什麼時候知道溫以寧拿走了手鍊?」他問。
「火災後第三天。」
宋晚梔醒來時,溫以寧來醫院看過她。那串斷了一朵梔子的手鍊就藏在溫以寧書包里。
溫以寧告訴她,自己在倉庫外發現了昏迷的傅沉舟,陪他等到救護車來。至於手鍊,她說是不小心撿到,過幾天就會還。
後來宋家臨時搬離那座城市,手鍊沒有寄來,她也沒有再追問。
直到多年後,傅沉舟把溫以寧帶到她面前,親口說,那是救過他命的人。
「那時候你為什麼不拆穿她?」
「因為我不能確定,最後守在你身邊的人是不是她。」宋晚梔語氣平靜,「我把你拖出火場,她替你叫了第二輛救護車,也不算完全撒謊。」
「她根本沒有叫救護車。」傅沉舟聲音發啞,「報警記錄里,第一通電話來自倉庫對面的公用電話。打電話的人咳得說不出完整的名字,只說裡面有人。」
宋晚梔沉默了。
那通電話,也是她打的。
傅沉舟眼底最後一點僥倖徹底熄滅。
「所以從頭到尾,都是你。」
「現在知道,也不晚。」
「對我來說,晚了十二年。」
他想碰她掌心的疤,手抬到一半,又生生停下。
婚後三年,他從未認真問過她為什麼怕火,也沒有留意過她掌心的舊傷。
有一次傅宅停電,燭台被傭人碰倒,她臉色慘白地後退。他卻只以為她故意打斷溫以寧的生日宴,讓管家送她回房。
如今想來,她那時望向他的眼神里,分明有過失望。
只是他一次也沒有看懂。
「結婚以後,你也沒想過告訴我?」
「想過。」
宋晚梔看向他,「可你把婚姻當協議,也把我當成接受傅家條件的人。那時即使我拿著傷疤告訴你真相,你會信我,還是會覺得我想用救命之恩逼你愛我?」
傅沉舟無法回答。
因為三年前的他,真的會懷疑。
她不是沒有給過他知道真相的機會,是他親手把每一次機會都變成了她的難堪。
走廊另一端忽然傳來尖銳的聲音。
「她在撒謊!」
溫以寧掙開工作人員,跌跌撞撞衝過來。
「那幅畫是她畫的,火場草圖也是她自己補的!她早不說晚不說,偏偏等懷了孩子、沉舟哥哥要追回她的時候才承認,不就是想靠救命之恩復婚嗎?」
宋晚梔轉身看著她。
「我今天說過一句要復婚嗎?」
「你當然不會親口說!你最會裝得什麼都不要,讓別人主動送到你面前!」
溫以寧指著她的腹部,聲音越來越高。
「先是孩子,再是《長夜》,現在連救命恩人都成了你。宋晚梔,你為了進傅家的門,到底還要搶走我多少東西?」
話音落下,一記耳光狠狠甩在她臉上。
溫以寧被打得偏過頭,整個走廊瞬間安靜。
宋晚梔收回手。
「這一巴掌,不是為了傅沉舟。」
溫以寧捂住臉,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是為了你把我的畫、我的手鍊和我救過的人,全都偷去用了十二年。」
「你敢打我?」
溫以寧揚手撲上來。
傅沉舟扣住她的手腕,將她直接擋開。兩名工作人員迅速上前,把她控制在原地。
「放開我!」溫以寧哭得幾乎喘不上氣,「沉舟哥哥,我只是太愛你了!如果我不承認救過你,你根本不會看見我!」
「所以你就讓我恨了她三年?」
傅沉舟盯著她,眼底沒有一絲溫度。
溫以寧僵住。
「我沒有讓你恨她……是她自己不肯解釋。」
「她救了我,卻被你逼得連真相都不敢說。」傅沉舟一字一句道,「你拿著她的手連結受傅家的資助,借著救命之恩進入傅氏基金會,又用傅家的關係搶走她的作品。溫以寧,你偷的從來不只是一個身份。」
「那些都是你自願給我的!」
「我給的是救命恩人,不是你。」
溫以寧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傅沉舟看向身後的律師。
「把這些年傅家以報恩名義給她的學費、房產、工作室投資和展覽資源全部列出來。涉及虛假陳述取得的利益,依法追償。」
「不要!」
溫以寧猛地掙紮起來。
她這些年所有的體面,幾乎都建立在傅家的扶持之上。一旦追償,不只是錢,她苦心經營的「豪門白月光」身份也會徹底成為笑話。
「沉舟哥哥,你說過會照顧我一輩子!」
「那句話,從來不是說給你的。」
傅沉舟從錢夾最裡層取出一個透明小袋。
裡面是一朵被火燻黑的銀質梔子花。
這是他被救出時,一直攥在掌心裡的東西。斷口與溫以寧那串手鍊缺失的位置完全吻合,也正是他多年來認定她的原因。
他將那朵梔子花放進宋晚梔掌心。
斷了十二年的手鍊,終於回到真正的主人手裡。
溫以寧死死盯著那朵花,忽然笑了起來。
「宋晚梔,就算你救過他又怎麼樣?你陪了他三年,他還不是一直在等我?」
傅沉舟臉色驟冷。
宋晚梔卻握住那朵花,平靜地看向她。
「所以我離婚了。」
溫以寧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救他,是我的選擇;我不要他,也是我的選擇。」宋晚梔道,「你以為所有女人都和你一樣,必須靠一個男人給自己證明?」
工作人員不再給溫以寧開口的機會,直接將她帶向另一側的調查室。
她的哭喊聲漸漸遠去。
傅老夫人從質證廳里走出來,目光落在宋晚梔掌心的梔子花上。
「既然當年救沉舟的人是你,事情反而更好處理。傅家會對外說明真相,你和沉舟儘快復婚,孩子、救命之恩和《長夜》都能成為傅氏挽回聲譽的——」
「奶奶。」
傅沉舟冷聲打斷她。
「她不是傅氏的公關方案。」
傅老夫人沉下臉:「現在外面全是記者,你知道什麼選擇對所有人最好。」
「對傅家最好,不等於對她最好。」
「她懷著你的孩子,又救過你的命。你娶她,天經地義。」
宋晚梔忽然笑了。
「傅老夫人,您連一句道歉都沒有,就已經開始計算我的傷疤能替傅氏挽回多少股價了。」
「我是在給你名分。」
「這個名分,我三年前已經還給傅家。」
電梯門打開,外面擠滿了等待採訪的記者。
「傅總,宋小姐真的是當年的救命恩人嗎?」
「你們會因此復婚嗎?」
「宋小姐懷孕是否意味著兩家已經重新達成協議?」
傅沉舟沒有讓保鏢驅趕記者。
他站在所有鏡頭前,清楚開口。
「十七歲救我的人是宋晚梔。她沒有用這件事要求過傅家任何回報,也從未利用孩子逼婚。」
他停頓片刻。
「我們已經離婚。我正在追求她,但她沒有答應。任何以救命之恩、孩子或傅家利益替她宣布復婚的消息,都是假的。」
傅老夫人的臉色徹底難看下來。
宋晚梔看了傅沉舟一眼,獨自走進電梯。
就在門即將合上時,他抬手擋住電梯門,卻沒有擅自邁進去。
「我能送你回去嗎?」
宋晚梔看著他。
「傅沉舟,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問。」
她握緊掌心那朵失而復得的梔子花。
「你現在追上來,到底是因為愛我,還是因為終於發現,救你的人也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