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愛你。」
傅沉舟的回答沒有停頓。
電梯門緩緩打開,他仍站在門外,沒有往前一步。
「知道你救過我,只讓我明白,我究竟欠了你多少。」他看著宋晚梔,「但那不是我愛你的理由。」
宋晚梔沒有按關門鍵。
「那你什麼時候愛上我的?」
傅沉舟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
她輕輕笑了一聲:「連時間都說不出來?」
「因為不是某一天突然發生的。」
他記得她離開傅宅後,餐桌上再也沒有人把他不吃的香菜挑走;記得她畫稿時習慣把鉛筆夾在耳後,找不到時會皺著眉翻遍整張桌子;也記得她怕火,卻從不肯在人前承認。
那些被他視作理所當然的痕跡,在她離開後,一件一件變成了空缺。
「我以為我只是不習慣。」傅沉舟道,「後來我發現,我不能忍受你不再看我,也不能忍受你把我從以後的人生里徹底刪掉。」
「那也可能是不甘心。」
「是。」
「可能是愧疚。」
「也是。」
「還可能是因為孩子。」
「孩子讓我想承擔責任,但責任不會讓我想重新得到你的信任。」
傅沉舟沒有迴避任何一個答案。
「我不敢說自己的感情里沒有愧疚,也不敢要求你今天就相信。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他抬眸看著她。
「即使十二年前救我的人還是溫以寧,我也不會再回頭;即使你從來沒有救過我,我還是會追你。」
宋晚梔握著那朵燻黑的銀梔子,指腹壓過斷裂的邊緣。
「傅沉舟,愛不是你的免罪牌。」
「我知道。」
「它也不能抵消那三年。」
「我知道。」
「更不能要求我回頭。」
「我沒有這個資格。」
他回答得太平靜,宋晚梔反而皺了皺眉。
傅沉舟伸手按住即將合攏的電梯門,卻仍沒有走進去。
「你可以拒絕我,也可以永遠不原諒我。追不追是我的事,答不答應是你的事。」
「我不會站在原地等你。」
「那就往前走。」
傅沉舟聲音低沉。
「我追上去。」
宋晚梔剛要開口,傅沉舟的手機忽然響了。
電話接通後,周助理的聲音急促得幾乎變了調。
「傅總,老夫人正在傅氏召開記者會。發布會標題是……歡迎少夫人回歸暨傅氏第四代繼承人身份說明。」
傅沉舟眼底驟然冷下去。
宋晚梔已經打開手機。
直播畫面里,傅老夫人坐在傅氏新聞廳中央,背後的大屏上赫然放著宋晚梔公開質證時的照片。
旁邊還有一行醒目的字。
傅氏確認宋晚梔腹中孩子為家族第一順位繼承人。
評論區里已經有人開始猜測孩子的月份、性別以及兩人復婚的日期。
傅老夫人面對鏡頭,語氣慈和。
「晚梔和沉舟之間只是年輕夫妻的誤會。如今誤會解除,傅家自然會給她和孩子應有的名分。」
傅沉舟冷聲道:「立刻切斷直播,撤回所有聲明。」
「別關。」
宋晚梔走出電梯。
「她既然喜歡替我說話,我就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話說清楚。」
傅沉舟看向她:「你要去傅氏?」
「不是我要去。」
宋晚梔收起手機,目光落在他臉上。
「是你們傅家把我的名字和孩子一起拖上了台。」
四十分鐘後,傅氏新聞廳。
傅老夫人剛宣布將為宋晚梔成立個人藝術館,緊閉的廳門忽然被推開。
「誰同意的?」
所有鏡頭同時轉向門口。
宋晚梔獨自走進來,傅沉舟跟在她身後半步,沒有替她擋鏡頭,也沒有替她開口。
傅老夫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晚梔,你懷著孩子,不該親自過來。有什麼要求,我們回家再談。」
「這裡沒有我的家。」
宋晚梔走上台,從工作人員手中拿過另一支麥克風。
「第一,我和傅沉舟已經依法離婚,沒有復婚計劃。」
記者席瞬間響起一片快門聲。
「第二,《長夜》署名被竊取、原稿被毀損、覆核受到干預,不是所謂的家庭誤會。相關責任人是否違法,由警方和法院決定,不由傅家用一句誤會輕輕帶過。」
傅老夫人沉聲道:「今天的發布會不是討論案件。」
「那您為什麼用我的作品替傅氏挽回聲譽?」
宋晚梔指向背後的屏幕。
「第三,我從未授權傅氏公開我的孕期資料,更沒有同意傅家宣布孩子的身份、繼承順序和未來安排。」
有記者立刻追問:「宋小姐,您的意思是,孩子不會進入傅家嗎?」
「我的孩子首先是一個獨立的人,不是傅氏等待上市的資產。」
宋晚梔看向鏡頭。
「他姓什麼、在哪裡長大、將來選擇怎樣的人生,輪不到一場發布會替他決定。」
傅老夫人終於維持不住笑容。
「孩子身上流著傅家的血,這是任何人都改變不了的事實。」
「血緣是事實,傅家卻不是他的所有者。」
「你可以不在意自己,總該為孩子考慮。他出生後需要最好的醫療、教育和資源。沒有傅家的承認,你能給他什麼?」
「傅老夫人,您是不是忘了,我剛剛拿回了自己的作品、名字和過去五年的全部收益?」
宋晚梔向前一步。
「我能給他的,都是乾淨的。」
新聞廳里安靜了一瞬。
傅老夫人轉頭看向傅沉舟。
「你就任由她在傅氏的發布會上羞辱傅家?」
傅沉舟接過話筒。
「今天讓傅氏蒙羞的,不是她。」
他示意工作人員撤掉身後的發布會標題。
「傅氏未經宋晚梔同意,擅自披露其孕期隱私,並虛構復婚及繼承安排。所有相關聲明立即撤回,原始發布渠道公開道歉,傳播數據與內部審批記錄全部封存。」
傅老夫人重重敲響手杖。
「我是傅氏創始家族成員,誰敢說我的聲明無效?」
「董事會已經暫停您在傅氏基金會和家族辦公室的一切職務。對梁主任的資金往來、偽造授權及干預覆核一事,也會進行獨立審查。」
「你為了一個女人,要把傅家送上審判席?」
「傅氏做錯的事,本來就該接受審查。」
一名記者舉起手。
「傅總,您現在維護宋小姐,是不是因為剛剛得知她是您的救命恩人?」
傅沉舟看向鏡頭。
「我愛她,是我的私事。」
他停頓片刻。
「傅氏糾正錯誤,是責任。無論她有沒有救過我,無論她是否接受我的追求,今天的處理結果都不會改變。」
「如果董事會認為您需要為此辭職呢?」
「我接受一切合規決定。」
傅老夫人臉色鐵青。
「沉舟,你遲早會後悔。」
「我最後悔的事,是傅家教會我用利益衡量所有人,卻沒有教會我怎樣尊重自己的妻子。」
宋晚梔側眸看了他一眼。
傅沉舟沒有藉機靠近,只將發布會現場完全交還給她。
宋晚梔當眾展示了律師聲明。
傅氏須在一小時內刪除所有涉及她和孩子的虛假信息,公開披露孕期資料來源;所謂個人藝術館、家族信託及復婚安排,她全部拒絕。
「傅家若再次擅自使用我的名字、作品或孩子進行商業宣傳,我會直接起訴。」
她簽下名字,將聲明留在台上。
「我的話說完了。」
直播關閉後,記者被工作人員陸續請出新聞廳。
傅老夫人坐在原位,像是一瞬間蒼老了許多。
宋晚梔走到門口時,她忽然開口。
「你以為拿回《長夜》,就把自己失去的東西都拿回來了?」
宋晚梔停下腳步。
傅老夫人從隨身的舊皮包里取出一隻黑色錄音筆。
外殼已經嚴重磨損,底部貼著一張泛黃的標籤。
標籤上寫著宋晚梔母親的名字。
宋晚梔的目光驟然凝住。
「這是什麼?」
「你母親出車禍那天,最後一通電話打給了我。」
傅沉舟神色一變:「奶奶,這件事您從來沒有說過。」
「她不只是和我談了留在傅氏的股份,還留下了一段錄音。」
傅老夫人按下播放鍵。
沙沙的電流聲中,傳出一道極其微弱的女人聲音。
「晚梔還小……不能讓她知道……」
錄音只播放了三秒,傅老夫人便按下暫停。
宋晚梔指尖一寸寸收緊。
「把完整錄音給我。」
「撤回對傅家的追責,放棄調查那些舊帳,今晚一個人來傅宅。」
傅沉舟上前擋在宋晚梔面前。
「您在拿一條人命威脅她?」
「我只是在給她選擇。」
宋晚梔越過傅沉舟,直視傅老夫人。
「如果我不答應呢?」
傅老夫人握緊錄音筆,緩緩笑了。
「那你永遠都不會知道,你母親的剎車究竟是誰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