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回宋家。」
宋晚梔轉身往外走。
陳警官攔住她:「宋小姐,錄音只能證明您母親生前懷疑宋家有人參與。現在搜查手續還沒下來,貿然上門,很可能驚動對方。」
「我不是去搜查。」
她推開監聽室的門。
「我母親的遺物還在宋宅,我去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傅沉舟追上來,卻沒有直接替她安排。
「需要我陪你嗎?」
宋晚梔停下腳步。
「可以。」
傅沉舟眼底微動。
「但進去以後,所有問題我自己問。你不要替我做決定,也不要用傅家的名義壓任何人。」
「好。」
陳警官讓她保持通話,又安排兩名警員在宋宅外等候。一旦發現關鍵證據或者發生衝突,他們會立即介入。
清晨六點,宋宅大門打開。
宋晚梔已經十二年沒有回來過。
母親去世後,宋家以她精神狀態不穩定為由,將她送離這座城市。等她成年回來,老宅、宋氏股份以及父母留下的一切,都已經由二叔接管。
門廳里的陳設幾乎沒變。
牆上仍掛著宋家的全家福,只是屬於她父母的位置,被一幅昂貴的山水畫遮得嚴嚴實實。
二叔坐在客廳主位,面前擺著一壺剛泡好的茶,像是早就料到她會出現。
「為了十幾年前的舊事,一大早帶著傅家的人來堵門?」
他的目光掠過傅沉舟,落在宋晚梔腹部。
「晚梔,你已經離過一次婚了,別再被男人哄幾句,就分不清誰才是你的家人。」
「十二年前把我送走時,您說宋家容不下一個精神失常的孩子。」
宋晚梔走到他對面。
「現在怎麼又成我的家人了?」
二叔端茶的手頓了頓。
「當年你親眼看見你母親出事,整夜哭鬧,醫生也說你受了刺激。我送你離開,是為了讓你好好休養。」
「所以您趁我休養,接管了我父親留下的股份?」
「宋氏總要有人維持。」
「也包括我母親代持的百分之十八?」
茶杯重重落在桌面上。
「那十八個百分點本來就不該落到一個十七歲的孩子手裡!」
話音出口,二叔臉色驟變。
宋晚梔盯著他。
「警方沒有公開股份比例,恢復的錄音里也沒提到具體數字。」
她向前一步。
「二叔,您是怎麼知道的?」
「我當年是宋氏的董事,知道公司股權有什麼奇怪?」
「奇怪的是,我父親名下公開登記的股份只有百分之十二。」
宋晚梔拿出手機,屏幕上正顯示著與陳警官保持接通的通話。
「另外百分之六,從未出現在宋氏公開文件里。除非您見過那份代持協議。」
二叔猛地起身,伸手就要奪她的手機。
傅沉舟扣住他的手腕。
茶桌被撞得向旁邊移出半米,滾燙的茶水潑了一地。
「放手!」二叔怒吼,「這是宋家!」
傅沉舟將他的手甩開,擋在宋晚梔身側。
「她讓我不替她做決定。」
他的聲音冷得沒有起伏。
「沒說我要看著你傷她。」
宋晚梔沒有躲到他身後。
她繞過碎裂的茶杯,走向二樓。
「我來拿我母親的遺物。」
二叔迅速攔住樓梯。
「她的東西早就處理了。」
「怎麼處理的?」
「車禍以後,她的衣服和文件沾了血,我讓人燒了。」
「母親的衣服放在臥室,文件鎖在書房。它們為什麼會沾血?」
二叔被問得啞口無言。
宋晚梔推開他的手,徑直上樓。
母親的房間已經被改成茶室,衣櫃、梳妝檯和書架全部消失,只有靠近窗邊的一幅畫還留在原處。
畫上是大片綠色草坪,三條藍色水渠從不同方向匯聚在中央。
那是宋晚梔八歲時畫的。
當年母親帶她去傅家老宅參加宴會,她嫌大人談生意無聊,一個人蹲在西院畫了整整一個下午。
母親很喜歡這幅畫,還親手替她裝進畫框。
後來她問過這幅畫去了哪裡,二叔告訴她,早就和母親的遺物一起燒掉了。
宋晚梔抬手摘下畫。
「放下!」
二叔衝上來,死死按住畫框。
他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傅沉舟上前半步,宋晚梔卻搖了搖頭。
「讓我來。」
她抓住畫框另一端,直視著二叔。
「這是我畫的,您憑什麼不讓我拿走?」
「這幅畫值不了幾個錢!」
「既然不值錢,您在怕什麼?」
兩人僵持幾秒,老舊的畫框忽然從中間裂開。
一張摺疊多次的圖紙從夾層里掉了出來。
二叔彎腰去搶,宋晚梔先一步踩住圖紙邊緣。
她撿起來展開。
那不是代持協議,而是傅家老宅十二年前的地下管線圖。三條排水渠交匯的位置被紅筆圈出,旁邊寫著一行林靜姝留下的字。
「三水交匯,草下藏帳。」
宋晚梔指尖收緊。
「所以三水草坪不是項目名稱。」
她抬頭望向傅沉舟。
「是一個藏東西的地點。」
傅沉舟立即撥通陳警官的電話。
「傅宅西院,三條舊排水渠交匯處。重點檢查草坪下方的管線和閥門。」
二叔轉身就往門外走。
宋晚梔攔住他。
「我母親把什麼東西藏在那裡?」
「我不知道!」
「梁主任為什麼在她死後封掉那片草坪?」
「傅家的事,你該問傅家!」
「那您為什麼知道這幅畫裡藏著圖紙?」
二叔後退一步,撞上身後的茶櫃。
「我只是受人所託保管。」
「受誰所託?」
「你父親。」
宋晚梔呼吸驟停。
十三年前,父親乘坐的遊艇在外海失事,搜救持續了七天,只找到破損的救生衣。
一年後,母親出了車禍。
宋家對外宣稱她接連失去雙親,精神崩潰,不適合繼承股份。
從那以後,二叔順理成章地成為宋氏最大的掌權人。
「我父親出事時,這幅畫還掛在母親書房。」
宋晚梔一字一句問。
「他怎麼托您保管?」
「是他出海前交代的。」
「那您剛才為什麼不說?」
二叔咬緊牙關。
院外忽然傳來警笛聲。
兩名警員走進宋宅,出示剛剛獲批的調查手續。
二叔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宋晚梔,你把警察帶進自己家,就不怕宋氏股價跌到底?」
「母親死後,您最先想的是股份。十二年後,您最先想的還是股價。」
她將圖紙交給警方。
「這個家從來沒有把我當過家人,我為什麼要替它保住體面?」
二叔還想開口,宋晚梔的手機先響了。
是陳警官。
「三水草坪下面有一間廢棄的檢修室。梁主任被人反鎖在裡面,還活著,已經送往醫院。」
「找到那些帳了嗎?」
「找到了一個防水保險箱,裡面有林靜姝女士提到的代持協議、宋傅兩家的資金往來,以及梁主任十二年來收取報酬的記錄。」
宋晚梔望向二叔。
他的雙腿像是失去支撐,重重跌坐在椅子上。
陳警官的語氣卻沒有放鬆。
「還有一件事。」
「保險箱裡有一份海外信託的授權書。過去十二年,梁主任每年收到的錢,都來自這個信託。」
「持有人是誰?」
電話另一端停頓了片刻。
「是您父親。」
宋晚梔握著手機的手指驟然發白。
「不可能。」
「授權不是十二年前簽署的。最近一次身份驗證,在三天前。」
三天前。
正是傅老夫人刪除錄音、梁主任準備逃走的那一天。
傅沉舟伸出手,卻沒有擅自碰她。
宋晚梔垂下眼,主動攥住了他的手腕。掌心冰涼,力道卻一點點穩下來。
二叔閉上眼,像是終於放棄掙扎。
「我早就勸過他,靜姝已經死了,晚梔什麼都不知道,沒必要趕盡殺絕。」
宋晚梔猛地轉頭。
「他在哪裡?」
「我不知道。」
「十二年裡,是誰替他控制宋氏?是誰拿我的婚姻和孩子做籌碼?又是誰讓梁主任毀掉《長夜》的覆核證據?」
二叔嘴唇顫抖。
「我只是替他守著宋家。」
「他是誰?」
桌上的陌生座機突然響了。
尖銳的鈴聲一遍遍迴蕩在老宅里。
二叔死死盯著那部電話,不敢去接。
宋晚梔走過去,按下免提。
電話另一端傳來男人低沉而蒼老的聲音。
「晚梔,把圖紙和代持協議交給你二叔。」
她渾身僵住。
這個聲音,她曾在父親留下的舊錄像里聽過無數次。
男人輕輕嘆息。
「十二年沒見,你連爸爸的話也不肯聽了嗎?」
宋晚梔握緊傅沉舟的手腕,聲音沒有一絲退縮。
「我爸爸早就死了。」
電話里傳來一聲輕笑。
「那只是宋家希望你相信的答案。」
「我母親的車禍,是不是你做的?」
對方沒有否認。
「晚梔,你還是和你母親一樣。」
他的語氣驟然冷了下去。
「不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