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志遠第一個沒同意。
「不能放。」
他把那三家品牌的資料抽出來,攤在桌上。
「這三家一旦真被恆嘉挖走,城南招商率至少再掉六個點。」
「我知道。」
「知道你還讓他們談?」
宋晚梔低頭看著名單。
「現在攔,有用嗎?」
韓志遠一時沒接上。
高啟峰坐在旁邊,倒是沒有急著反對。
「說下去。」
「恆嘉既然已經接觸一個月,說明這三家早就在比較條件。」
宋晚梔用筆點了點其中一家。
「我們現在突然加租金優惠、裝修補貼,把人強行留下來,只會讓他們知道一件事。」
「什麼?」
「宋氏怕他們走。」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她抬頭。
「以後每次續約,他們都能拿恆嘉來壓價。」
招商負責人遲疑道:「可真讓他們走了,城南怎麼辦?」
「先談。」
「但我們不主動加條件。」
宋晚梔把資料推回去。
「誰來找我們重新談,正常接待。」
「誰想解約,按照合同處理。」
「誰願意留下,原條件不變。」
韓志遠皺眉。
「你這是在賭他們不敢走。」
「我沒賭。」
宋晚梔道:「我已經讓市場部準備替代品牌名單。」
高啟峰終於抬了抬眉。
「什麼時候?」
「昨晚。」
「多少家?」
「十五家。」
韓志遠看了她一眼。
「你早想到他們可能走?」
「嘉悅都能提前一個月找位置,其他品牌為什麼不能?」
宋晚梔靠回椅背。
「城南現在最危險的,不是少三家店。」
「是所有人都覺得宋氏慌了。」
高啟峰點了點頭。
「這次我同意。」
韓志遠看他。
「真讓人走?」
「想走的留不住。」
高啟峰端起茶。
「但有句話我先放這兒。」
「真掉六個點,你們兩個自己補。」
韓志遠氣笑了。
「怎麼還有我?」
「你昨天不是支持她投遠洲?」
「那是遠洲。」
「都是你支持的。」
「……」
宋晚梔忍著笑。
「行。」
「我補。」
上午十點半。
第一家電話來了。
啟辰影城。
對方提出重新調整租金,理由說得很委婉。
「宋總,最近整個區域商業環境發生變化,我們總部需要重新評估。」
宋晚梔坐在辦公室里,聽完只問了一句。
「貴司希望怎麼調整?」
「前兩年租金降低百分之十五。」
「免租期再增加三個月。」
秘書站在旁邊,聽得眉頭都皺了。
這已經不是試探。
是在趁火打劫。
宋晚梔翻開合同。
「如果宋氏不同意呢?」
電話那頭停了停。
「那我們可能需要重新考慮城南店。」
「明白。」
她合上文件。
「合同第十七條,單方面解除需提前九十天通知,並承擔六個月基礎租金違約金。」
對方明顯愣了一下。
「宋總,我們合作這麼久,沒必要直接談違約吧?」
「是你先談離開。」
宋晚梔語氣依舊平靜。
「宋氏尊重貴司的商業判斷。」
「如果決定留下,原合同繼續。」
「如果決定走,按合同來。」
「二選一。」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我們再考慮一下。」
「可以。」
掛斷。
秘書鬆了口氣。
「您真準備讓他們走?」
「嗯。」
「萬一真走呢?」
「找下一家。」
話音剛落,第二個電話進來。
又是一家被圈出來的品牌。
同樣的理由。
同樣要求降租。
宋晚梔的答案也一樣。
中午十二點。
第三家沒有打電話。
他們的人直接來了宋氏。
品牌方負責人姓陳。
進門以後,第一句話就是:「宋總,我們今天過來,還是想好好談。」
宋晚梔示意他坐。
「當然。」
陳總把一份新方案放到桌上。
「雲港給我們的條件,比宋氏低百分之二十。」
「裝修補貼也更高。」
「說實話,總部很難不考慮。」
宋晚梔翻了兩頁。
「所以你們想走?」
「也不是。」
陳總笑得很客氣。
「我們跟宋氏合作多年,如果這邊願意把條件調整到差不多,我們肯定優先老夥伴。」
宋晚梔也笑了。
「陳總。」
「嗯?」
「你們去年在西城開的那家店,前三個月虧了多少?」
陳總臉上的笑微微停住。
「大概一百多萬。」
「準確一點。」
宋晚梔打開電腦。
「一百八十七萬。」
陳總神色變了。
「你怎麼知道?」
「行業里沒有那麼多秘密。」
宋晚梔把一份客流報告放到他面前。
「西城那家店租金便宜百分之二十五。」
「可日均客流只有你們另外兩家店的一半。」
她看著他。
「租金低,不代表成本低。」
陳總沒說話。
「雲港願意給你百分之二十優惠,你可以去。」
「但城南不會跟。」
宋晚梔把方案推回去。
「你們願意留下,我們按照原合同把最好的位置給你。」
「想走,我也祝你們生意好。」
陳總看了她很久。
「宋總真不留?」
「我現在就在留。」
「什麼意思?」
「我把城南真實能給你的東西擺出來。」
宋晚梔指了指客流模型。
「再多的,我給不了。」
辦公室里沉默了近半分鐘。
陳總最後把自己的新方案收了回去。
「我回去再開一次會。」
「好。」
他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
「宋總。」
「嗯?」
「你跟宋總以前不太一樣。」
宋晚梔知道他說的是宋明崢。
「哪裡不一樣?」
陳總想了一下。
「他會把價格壓到你沒脾氣。」
「你是把帳擺出來,讓人自己選。」
宋晚梔笑了笑。
「結果一樣就行。」
下午四點。
第一家回復。
啟辰影城留下。
原合同不變。
五點二十分。
第二家也確認繼續履約。
六點。
陳總那邊終於來了電話。
「宋總。」
「總部決定不調整城南店。」
宋晚梔靠在椅背上。
「歡迎留下。」
陳總笑了一聲。
「你贏了。」
「沒有誰輸誰贏。」
「那算什麼?」
宋晚梔看著窗外。
「大家都覺得原合同還能賺錢。」
「所以繼續做。」
電話掛斷。
秘書終於長長鬆了一口氣。
「全留下了。」
宋晚梔卻沒笑。
「恆嘉那邊呢?」
「還在接觸其他品牌。」
「哪些?」
秘書遞過來一份名單。
七家。
宋晚梔看了一遍。
其中四家已經跟宋氏簽約。
另外三家還在談。
「趙敬山沒有找過我們?」
「沒有。」
「挺沉得住氣。」
她剛說完,秘書手機響了。
接通不到半分鐘,臉色就變得有些奇怪。
「宋總。」
「怎麼?」
「趙敬山來了。」
宋晚梔抬頭。
「現在?」
「就在樓下。」
「說想見您。」
宋晚梔看了眼時間。
六點十三分。
「讓他上來。」
十五分鐘後。
辦公室門打開。
趙敬山走了進來。
五十歲上下,身材微胖,笑起來很和氣。
完全看不出高啟峰嘴裡那個「難纏」的樣子。
「宋總。」
他主動伸手。
「第一次正式見面。」
宋晚梔跟他握了一下。
「趙總。」
「坐。」
趙敬山沒有馬上談生意。
先打量了一圈辦公室。
「還是老樣子。」
宋晚梔看他。
「您以前來過?」
「何止來過。」
趙敬山笑了。
「這間辦公室以前是我的。」
宋晚梔動作停了一下。
她倒真不知道。
趙敬山坐下。
「十二年前,我就在你現在這個位置。」
「集團副總裁,管商業。」
「後來走了。」
「高啟峰告訴你的?」
宋晚梔沒回答。
趙敬山也不介意。
「他還是那麼愛管閒事。」
秘書送進茶。
趙敬山喝了一口。
「味道都沒變。」
「趙總今天應該不是來懷舊。」
宋晚梔開門見山。
「當然。」
趙敬山放下杯子。
「我來談城南。」
「談什麼?」
「你那邊有三家品牌剛剛拒絕了恆嘉。」
宋晚梔眉梢輕輕一動。
「消息很快。」
「做招商,消息慢了就吃不上飯。」
趙敬山笑得依舊和氣。
「我給他們的條件比你低百分之二十。」
「他們還是留下了。」
「所以趙總來問原因?」
「不用問。」
趙敬山看著她。
「因為宋氏的項目比雲港成熟。」
「既然知道,還挖?」
「成熟的東西才值得挖。」
他說得坦蕩。
宋晚梔反而笑了。
「那您今天想挖什麼?」
趙敬山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放到她面前。
「我不挖品牌了。」
宋晚梔低頭。
文件最上面幾個字讓她眉心輕輕皺起。
城南項目股權合作意向書。
「什麼意思?」
「恆嘉想入股城南。」
「百分之二十。」
宋晚梔抬頭。
「我為什麼要賣?」
「因為你缺錢。」
趙敬山靠在沙發里。
「遠洲兩千萬已經出去。」
「城南下個月六千二百萬工程款。」
「年底還有一批供應商結算。」
「你手裡的現金看著不少。」
「能動的沒多少。」
宋晚梔的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這些數據,有些不是公開信息。
趙敬山像沒看見。
「我出兩個億。」
「買城南百分之二十。」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兩個億。
價格甚至算得上漂亮。
宋晚梔沒有碰那份文件。
「趙總。」
「嗯?」
「你對宋氏的帳挺熟。」
趙敬山笑了。
「我以前就在這裡管錢。」
「十二年前的帳,能算到今天?」
趙敬山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一點。
宋晚梔盯著他。
「城南六千二百萬工程款的具體付款時間。」
「集團內部知道的人,不超過十個。」
趙敬山沒有說話。
「你從哪兒知道的?」
兩個人隔著茶几對視。
過了好一會兒。
趙敬山忽然笑了。
「宋總。」
「做生意,知道得多一點很正常。」
宋晚梔也笑。
「是嗎?」
「當然。」
她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
「通知信息安全部。」
趙敬山眉頭終於動了一下。
宋晚梔看著他,一字一句開口。
「查城南項目最近三個月所有內部文件的訪問記錄。」
電話那頭秘書愣了一下。
「現在?」
「現在。」
她掛斷電話。
趙敬山靠回沙發。
「懷疑公司有內鬼?」
「沒有。」
宋晚梔拿起那份兩億的意向書。
「我只是突然覺得——」
她把文件輕輕放回趙敬山面前。
「宋氏有些門,關得還不夠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