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家裡的吃喝問題解決之後,沈萬貫才開始騰出手來,追查孫子孫女失蹤之事。
他先是在府里問了一圈,又派人去沈謙沈月平日裡常去的地方打聽。
查來查去,查到了攬月樓那件事——
沈謙和沈月失蹤前幾天,在攬月樓跟一個鄉下來的姑娘發生了衝突,那姑娘當眾扇了沈謙一巴掌,還把沈謙踹飛了出去。
沈萬貫聽到這兒,眉頭皺了起來。
他讓人去打聽那姑娘的底細,消息很快回來了:那姑娘姓蘇,叫蘇青禾,從藤縣來的,是沈昔又的朋友。
就這麼沒根基的鄉下姑娘,來府城沒多久,一口氣買了三間上好的鋪子。
她哪來這麼多銀子?
沈萬貫心裡打了個突。
他又讓人去查蘇青禾的來路,這一查,心裡更沉了——這丫頭在老家獨自打死過幾百斤的野豬,還打死過一頭黑熊。
沈萬貫坐在太師椅上,轉著手裡的核桃,越想越覺得可疑。
沈謙沈月失蹤前,最後跟人起衝突的就是這個蘇青禾。以她的武力值,要弄死兩個人,是件很簡單的事。
而且她一個鄉下姑娘,哪來的銀子一口氣買三間鋪子?
庫房被搬空的事,會不會也跟她有關?
懷疑越來越大,但他找不到任何證據。
沈謙沈月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庫房被盜也沒留下半點線索,報了官也沒用,官差也找不到任何線索。
所以他才讓人送了那塊匾去,想看看蘇青禾的反應。
這小農女倒是沉得住氣,不僅心安理得地收了匾,還懂禮數地登門拜訪來了。
最終還是沈萬貫先開口了:「聽說蘇姑娘的鋪子剛開業,生意就很火爆?」
「托老爺子的福,還過得去。」
「蘇姑娘年紀輕輕,就在府城置下三間好鋪子,本事不小啊。」
蘇青禾笑了笑:「運氣好,碰上貴人了,其中一個貴人就是昔又呢。」
沈萬貫見她滴水不漏,飛快地皺了下眉頭。
這丫頭年紀不大,說話卻四平八穩的,一點破綻都不露。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不少人,像她這個年紀的姑娘,要麼怯場,要麼話多,像她這樣不卑不亢、不急不躁的,還真不多見。
「運氣也是本事的一部分。」
蘇青禾點了點頭:「嗯,人總不能一直走背運。」
沈萬貫看了她一眼,忽然嘆了口氣:「蘇姑娘,你知道我為何給你送匾吧?」
蘇青禾不動聲色:「要麼是知道我跟昔又是好友,看在她的面子上;要麼是為了您的孫子孫女出言不遜,冒犯我一家人,賠禮道歉吧。」
她大大方方提起與沈謙沈月的衝突,倒讓沈萬貫一噎。
他原以為她會避而不談,或者含糊帶過,沒想到她直接挑明了,反倒讓他一時接不上話。
沈萬貫沉默了一會兒,又嘆了口氣:「說到我那兩個不成器的孫子孫女,蘇姑娘應該也聽說過,前陣子從家裡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我這個當爺爺的,心裡急啊。」
蘇青禾臉上露出幾分同情的神色:「我聽說了。吉人自有天相,說不定令孫令孫女只是出去散散心,過陣子就回來了。」
沈萬貫盯著她:「蘇姑娘真的這麼想?」
蘇青禾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坦然:「當然。雖然剛來青州的時候,在攬月樓和他們發生了一點不愉快,但是我這性子,有仇當場就報了,但事情過去就是過去了。不瞞您說,當時他倆不聽我的警告,非要犯上來,我當場就扇了他們一巴掌。說到這裡,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家裡孩子該管教還是要管教的,要不然出了沈家大門,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踢到鐵板。如果碰到脾氣火爆的,那天估計就不僅是一個巴掌就算了的。啊,抱歉,我這個人說話太直了。只是看老爺子深明大義,真的不願意看到您被不孝子孫拖累。」
沈萬貫強撐著笑:「年輕人嘛,就是血氣方剛。不過也是沈謙沈月先不對,蘇姑娘教訓他們是對的。」
蘇青禾笑了笑:「那天看到我家人受辱,我自己也有點衝動了。前幾日看到您大人不計小人過,還給我們送匾,真覺得自己有點斤斤計較了。為人處世這塊,我還得向老爺子您好好學習。」
談話的藝術她還是懂的——談話中間怎麼戳人肺管子不要緊,最終以好聽話收尾,這談話的基調就是友好交流。
沈萬貫深深看了蘇青禾一眼:「蘇姑娘真的能言善道。」
蘇青禾沒有謙虛地說「哪裡哪裡」,而是很坦然地接下了對方的「誇獎」:「都是為了混口飯罷了。您可能不知道,我父親不在了,家裡就一個柔弱的娘,底下還有幾個弟弟妹妹,不能幹一點,撐不起門戶。」
沈萬貫看她滴水不漏,沉默了好一會兒,轉著手裡的核桃,沒有再說話。
蘇青禾喝完一杯茶,放下茶碗,起身告辭:「老爺子,您忙,我就不多打擾了。改日鋪子裡出了新口味,我再給您送來嘗嘗。」
沈萬貫揮手讓人把她送出門:「蘇姑娘客氣了,慢走。」
蘇青禾出了門,上了馬車,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起來。
她靠在車壁上,閉了閉眼,心裡把剛才的對話過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說錯什麼話,才睜開眼,對車外的陳伯說:「走吧,回家。」
沈萬貫看著蘇青禾走遠的背影,臉上的笑也收了起來。
這個農女,他居然看不透!
他轉著手裡的核桃,半天沒說話。
管家站在一旁,也不敢出聲。
沈萬貫拿起茶几上那陶罐奶茶,打開蓋子聞了聞,一股奶香混著茶香飄出來。
他放下陶罐,對身旁的管家說:「派人盯著她。這丫頭,不簡單。」
管家應了一聲,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