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互相猜忌的兩兄弟,各自行動起來。
沈文翰去找了債主。他欠的那家賭坊,把頭姓劉,是個心狠手辣的主兒,手底下養著一幫打手,專門替人幹些見不得光的勾當。沈文翰找上劉把頭,開門見山:「劉把頭,我有一樁買賣想跟你合作。」
劉把頭靠在太師椅上,慢悠悠地轉著手裡的核桃:「沈大少爺,你欠我的銀子還沒還清呢,又有什麼買賣?」
沈文翰咬了咬牙:「我爹有一批貨,價值三千兩,這兩天就到青州碼頭。我想請劉把頭派人,把那批貨截下來。」
劉把頭挑了挑眉:「截你爹的貨?沈大少爺,你這莫不是在開玩笑?」
沈文翰咬了咬牙:「他都要把產業給老二了,我不過是拿回屬於我的東西。貨截下來,你拿走一半,剩下一半歸我。」
劉把頭笑了:「沈大少爺,你倒是個狠人,連親爹的貨都截。」
沈文翰面無表情:「他不仁,我不義。」
劉把頭轉著手裡的核桃,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費力派人去截的貨,憑什麼分你一半?不過看在你給了我信息,你欠的賭債到時候就一筆勾銷了。」
沈文翰臉都白了:「劉把頭!」
劉把頭揮揮手:「滾,不要讓我叫人把你丟出去。連親爹都坑的玩意!」
沈文翰出了賭坊,冷風一吹,頭腦清醒了幾分。回頭看了一眼那掛著暗紅燈籠罩的門臉,低低罵了一句:「劉疤子,你夠狠。」
但罵歸罵,他拿劉把頭沒辦法。
沈文翰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家走,心裡開始盤算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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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章逸這邊,則帶著嚴氏去了嚴家。
嚴家布莊在青州城東大街開鋪,嚴老爺在商行做了多年,鋪子裡掛著一幅青州商行送的匾,上面寫著「義利並重」四個字。
他聽了女兒女婿的來意,臉色一沉:「沈萬貫糊塗了!」
沈章逸:「爹,我作為次子,本不該置喙長輩決定。可大哥好賭,若鋪子落到他手裡,遲早輸個精光。承兒還小,秀兒跟著我,我不能讓他們以後跟著吃苦。」
他話說得冠冕堂皇。
嚴老爺看了他一眼,倒沒有點破:「你爹的絲綢鋪,上等蘇綢是從江南直接進的,但中等的杭綢、細布,有一半走的是我嚴家的渠道。你回去跟你爹說,最近行市不穩,嚴家想先跟他對一下鋪子這半年的帳,看看流水,再決定下半年的供貨量。」
沈章逸心裡一喜,面上卻不動聲色:「岳父的意思是.......」
嚴老爺:「先看帳,後面該怎麼做,我這裡自有分寸。」
沈章逸點點頭,心裡安定了很多。
他回去跟沈萬貫提了此事。
沈萬貫聽了這話,心裡有些不自在,卻知道嚴家這個要求不算出格,又確實離不開嚴家的渠道。便揮揮手,讓沈章逸去鋪子裡找老掌柜,把這半年的帳本取出來,送到嚴家去。
沈章逸拿到帳本,送到嚴家,嚴老爺也不含糊,當即把幾個帳房先生叫到書房,對著沈家鋪子的進出流水翻了大半天。
最後嚴老爺指出了幾個問題,「你爹這鋪子,帳面流水看著不少,可應收的貨款拖了三個月沒有回籠。庫存的舊料子占了一大半倉,現銀最多撐兩個月。這種帳目,嚴家怎麼敢供長帳期?」
沈章逸回去,原原本本地把岳父的話轉述給了沈萬貫。
沈萬貫聽完,臉色便不好看了。
嘴上先罵了一句「嚴家老狐狸」,可罵完之後,心裡卻七上八下。
若是放在以前,他自是不怕嚴家卡渠道——江南那批貨一到,鋪子裡的上等蘇綢一擺出來,青州城那些老主顧自然還找他家買貨。可是如今不同,家裡庫房剛失竊,那批貨還沒到,他心裡沒底。嚴家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掐住中檔貨的供貨,他的鋪子別說賺錢,連幾個老主顧都留不住。一個不慎,滿盤皆輸。
沈章逸自然看出她老子臉色不好,便貼心地道:「爹,要不我去跟岳父談談?他好歹是承兒的外祖,我跟他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先把供貨的帳期放寬一些,等江南那批貨到了,咱們就不會那麼被動了。」
沈萬貫此時再拿不出別的辦法來,只能擺了擺手,聲音明顯沒精打采,跟連日病著他虛弱的樣子正好相襯:「你去試試。不行就讓你媳婦跟你一起。」
沈章逸又去了嚴家。
嚴老爺寫了一封信,說願意給沈家絲綢鋪子放寬三個月的帳期,但條件是——這三個月鋪子的進出貨帳目,由沈章逸經手籤押,嚴家才認帳。
沈章逸雙手接過信,掃了一眼,把信收進懷裡,朝嚴老爺拱了拱手:「多謝岳父。」
沈章逸拿著信回到沈家時,沈萬貫正靠在榻上,臉色蠟黃,一副精神不濟的模樣。
他看見次子進來,抬了抬眼皮,沙啞地問:「嚴家怎麼說?」
沈章逸把信遞過去。
沈萬貫接過,看完之後,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了幾分。
這封信說白了,就是要他沈萬貫把鋪子的帳目交給老二管。他做了大半輩子生意,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鋪子的命脈,要被老二捏在手裡了。
他沉默了一陣,乾瘦的手指捏著信紙,指節發白。
沈章逸站在旁邊,沒催促,也沒多話。
許久,沈萬貫閉了閉眼,長長出了一口氣:「簽。」
他提筆在信上畫了押。
事到如今,他沒有別的選擇。江南那批貨還沒到,嚴家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若是得罪了嚴家,他這座鋪子連一個月都撐不過去。
自那以後,沈章逸幾乎天天坐進絲綢鋪的櫃檯。
他查帳、對帳、籤押、發貨,樣樣都過他的手。
夥計們一開始還不太適應,但沈章逸做事利索,帳目清楚,漸漸地也就習慣了。
沈文翰是第一時間注意到這事的。
那天他照例去絲綢鋪支銀子,老掌柜卻賠著笑臉說:「大少爺,這幾日的帳,得二少爺籤押才能支。」
沈文翰當時沒說什麼,只冷冷看了老掌柜一眼,轉身走了。
他想起那天在茶樓里聽到的話——爹要把產業都留給老二。
當時他還半信半疑,如今看來,還有什麼好疑的?
爹果然是最疼老二的,最賺錢的鋪子,還是交到了老二手上。
沈文翰原本因為劉把頭黑吃黑而生出的那一點愧疚和懊悔,頓時一點也不剩了。
他甚至隱隱覺得,自己做的那些事,沒什麼好懊悔的。
反正那批貨無論是落到劉把頭手上,還是落到老二手上,對他來說都沒什麼區別——都沒到他手上。
而落在劉把頭手上,好歹還把他的賭債給消了。落在老二手上呢?他能得到什麼?什麼也得不到。
沈文翰冷笑了一聲,既然爹不把他當長子看,那他也用不著再顧念什麼父子情分。他得為自己打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