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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返程

2026-09-20 11:35:28 作者: 劍膽成灰

  第二天早上推開其其格家的門,冷氣像一堵牆似的迎面拍上來。

  趙德柱在門口站了一會。

  外頭天已經亮了,是一種乾乾淨淨的淺藍色,是個好天氣。

  垛口上那盞馬燈滅了一夜,燈罩里已經結了一層薄霜。

  三隻獵狗從垛口底下爬出來抖毛,身上的雪沫子抖得滿天飛。

  拴馬樁上那幾匹馬還在打盹,馬背上披的干狍子皮落了厚厚一層夜霜。

  村子裡已經開始冒煙了。

  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在往外吐木頭燒透之後的白煙,筆直地往上升,在半空中被風吹散了,化成一層薄薄的藍霧貼著樹梢浮著。

  老林子的輪廓被晨光勾了一道銀邊,再往遠就成了灰濛濛的陰影。

  "這種房子睡著確實舒服。"王有財蹲在門口綁靴筒帶子,"可惜不能多待,排長俺去村里溜溜腿,等下就回來。"

  趙德柱點點頭。

  這時候其其格從屋裡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布口袋。

  口袋裡一根尺把長的狍子肋骨肉——昨晚燉的那鍋狍子肉特意留的,拿松木煙燻了一夜,已經變成了深醬色,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油殼,扎口的繩子上還系了幾根曬乾了的野蔥。

  "路上吃。"其其格把肉遞過去。

  "這——"




  吉若從外面跑回來,氣都沒喘勻。

  他一大早就跑去滿蓋家看了趟,跟趙德柱說滿蓋的腳趾頭比昨晚暖和了,夜裡腫了一陣,天亮又退了些。

  "那就好。"趙德柱點點頭,"記住我說的——六個星期不能拆夾板。"

  "記住了。"

  趙德柱瞅了眼,王有財已經溜腿回來了,人齊了也就別耽擱了,要不然走到天黑都回不去。

  「回去嘍!」

  牛滿倉已經把豬腿扛上了肩。凍了一夜的豬腿硬得像塊石頭,肥膘上結了一層白霜,他換了個肩膀掂了掂,嘿嘿一笑說這東西扛回去夠吃到大年初五。陳小山一手抱樺樹皮盒子一手拎著那隻野兔——巴圖魯昨晚扔給他的,凍得硬邦邦的兔耳朵從他指縫裡戳出來。李明遠把裝了狍子肉和野蔥乾的口袋掛在背包上。

  五個人走出垛口的時候,吉若站在垛口上沒有送——鄂倫春人不興送人,送到垛口已經是破例了。

  趙德柱走出幾十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獵民新村在清晨的藍灰色光線里縮成幾棟低矮的木刻楞,煙囪里的白煙還在升。垛口上吉若沖他們揮著手——他在那裡站了很久。

  來時走了大半天,回去的路被一夜寒風凍得比來時還硬。

  雪殼子上結了薄薄一層冰膜,硌腳,踩下去咯吱一聲,抬腳就碎。路兩邊的落葉松上掛著霧凇,枝條往路上探,人走過去蹭得掛在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落進脖領里化了,冰涼的水滴順著脊樑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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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一片落葉松林邊上的時候,前面一隻野雞被驚飛了。它從雪窩裡突地炸起來,翅膀拍碎了低處的松枝上的霧凇,碎冰渣子濺了牛滿倉一臉。

  "嘿!野雞!"牛滿倉把豬腿往雪上一摜,拔腿就追。

  "你追個啥!"陳小山在後面喊,"你兩條腿追得過它?!"

  野雞飛了十來丈,鑽進林子深處不見了。牛滿倉站定了喘粗氣,嘴裡罵了一句陝北話,又回去把豬腿扛起來了。陳小山蹲在野雞剛才窩著的雪坑裡,扒開雪層,裡面露出幾根雉雞翎和一堆乾草。

  陳小山回頭喊,"這離咱們地窨子就一個山坡,吉若教過我套野雞,我回頭弄幾個套子,天天蹲它。"

  "你不是最喜歡套兔子嗎,怎麼又套上野雞了。"

  "兔子肉不好吃。野雞燉湯香!"

  「你還嫌棄上了。」

  穿過那片落葉松林之後,路開始往下走。


  山脊往東延伸進一片開闊的谷地,雪蓋得厚厚一層,灌木叢和枯草全被埋在下面,只露出幾簇柞樹梢頭的枯葉在風裡抖。

  日頭已經偏西了。

  白天在雪地上反出來的光漸漸暗下去,雪面從刺眼的白變成了柔和的灰藍,再往遠處就融進了天邊那道鉛色的暮靄里。

  回到營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明明才離開一天,但是幾個人都感覺好像出去了有一段時間。

  趙德柱推開門。一股冷了一天的地腥味從裡面湧出來,爐膛里的灰早就涼透了。王有財二話不說把鐵鍋架到爐子上,蹲下來生火。

  趙德柱把豬腿卸到灶台旁邊的牆角,掛在天窗口下面風順著往下灌的位置——北大荒冬天儲藏肉不用冰窖,掛在風口就行。

  爐膛里的松木重新燃起來之後,地窨子很快就暖了。

  王有財知道幾個人都饞這條豬腿,就把那條豬腿最靠下的拐骨和豬蹄剁下來給他燉了。豬拐骨周圍的筋多肉少,慢火燉了兩個鐘頭,筋頭燉化了湯濃得一攪勺子掛沿碗壁上。燉湯的時候他把巴圖魯給的那根狍子燻肉撕了幾絲扔進鍋里,又把陳小山帶回來的野蔥末撒了一撮。五個人圍著爐子喝湯,配著路上沒有吃完的乾糧。

  牛滿倉喝著湯,眼巴巴地看著外面有更多肉的大豬腿。

  不過他也知道,這個大豬腿是留到過年時候吃的。

  過年的日子已經快要到了。

  晚飯後,幾個人各忙各的事,李明遠炕桌上掏出本子和鉛筆頭,借著馬燈的黃光在上面劃拉。

  趙德柱湊過去看了一眼,是在完善地圖。

  地窨子為中心,往東畫了一道線,標註"河谷,低";往南畫了個三角,標註"南坡,向陽,但風口";往西畫了個圈,標註"柞樹林"。還有去往獵民新村和屯子的路線。

  雖然畫得粗糙,但趙德柱整體對比了一下腦海中的記憶,各種比例也是大差不差。

  "你倒是記得清楚。"

  "走到哪記到哪,"李明遠說,"咱們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有這個地圖今後心裡也有譜一點。"

  「有理,正好這段時間比較閒,我給你分配個任務。」趙德柱把本子接過來,一邊說著。

  「排長你說。」

  「你明天和我一塊,去看看哪地方適合開荒,咱們開春了要去學拖拉機,我怕到時候時間太緊。」

  「成。」

  趙德柱翻到李明遠最先畫的那一頁,上面畫的就是陳小山說的南邊那片向陽坡,還有他們之前就考慮過的一塊地——從營地出發往西半里地,有一片地勢稍低的漫崗,風被柞樹林擋著,土層看了幾步估摸至少有兩拃厚的黑土,離水源也近,可能還夠著水,是開荒的好地方。

  但這片地夠不夠大,能不能連成片,水源穩不穩當,還得實地看了再說。

  "明天先從南面看起。"趙德柱說。

  "對,先把南坡那一片定下來。"

  兩個人又看了一會兒,趙德柱把本子還給李明遠,靠著牆坐回去。

  炕上王有財已經打起了呼嚕,陳小山縮在狍子皮被子裡說夢話。

  第二天天還沒亮,東極小組就分頭動起來了。

  陳小山和牛滿倉一組,往東邊那片野雞窩的方向走。陳小山帶上細鐵絲,在野雞窩附近下了套子,在灌木叢底下清出幾條道,再設了幾個觸發陷阱——都是吉若那邊學來的改進版。

  有沒有用的還不清楚,不過看起來倒是像那麼回事。

  牛滿倉嫌走得慢,蹲在旁邊搓手,嘴上說著走啊走啊,但眼睛一直盯著陳小山把套子的絆線調到最靈敏的位置。

  兩個人下完了套子往回走,半路上碰見一隻出來覓食的野兔,牛滿倉抄起塊凍土疙瘩砸過去沒砸中,追了半里地也沒追上,回來的時候靴筒里灌滿了雪,嘴裡罵了半天的陝北土話,陳小山蹲在雪地上捂著腮幫子直晃悠。

  後來幾天,他們有時候會去把王有財拽上。

  能撿到野雞就撿,撿不到就下套,抓不到野雞就搞兔子,掏松鼠洞,反正每天不會空著手回地窨子。

  趙德柱和李明遠則是把營地周圍的地走了個遍。

  他們每天早上背著乾糧拄著柞木棒出去,天黑透了才回來。

  李明遠拿著本子邊走邊記,本子上已經多了一整頁地形摘要。

  哪片是今年的主耕區,哪片是菜地,哪片保留做晾曬場,哪片留作長遠備用地,一條一條都畫在了雪上。兩個人在雪地上一個抽著旱菸一邊講,一個刷刷刷拿著筆頭記,差不多把每一片地的邊界定了下來。

  到了第五天,李明遠終於把地圖畫完了。

  這張圖比第一版詳細得多。

  從地窨子往北往南往西往東延伸,每一片可開墾的地都標了大致畝數和條件,南邊那片向陽坡地旁邊還畫了一道折線注了引水渠三個字。圖的空白地方還畫了一個火柴盒形狀的小方塊,用鉛筆描了好幾遍描得很重,旁邊寫了"新營地選址(南坡,窩風,備選)"。

  趙德柱把圖舉起來看了一會兒。

  「不賴。」

  他心裡還有一句話。

  和我記憶中的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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