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上了桌。四個小盆。
一盆紅燜大腸,醬色紅亮,湯汁濃得掛勺,大腸切得寬寬的,在大醬湯里咕嘟了半個多時辰,筷子一夾都爛而不散。
一盆爆炒豬肚,豬肚切成筷子粗的條,跟干辣椒和蒜片一起爆炒,油光水滑的,夾起來還在往下滴紅油。
一盆水煮豬心,片得飛薄的豬心用滾水燙熟了,蘸著醬油和蒜泥吃,何東不知道從哪搞了一點點香油淋在上面。還有一盆貼餅子——何東說他不會做貼餅子,這個是食堂的老王師傅聽說他們要打牙祭,偷偷給貼的,不要糧票。
外加大半鍋豬血豆腐——何東把豬血攪均勻之後端進灶房,自己調的,加了鹽、花椒麵、干辣椒末,拿滾燙的湯一衝一燜,凝出來的豬血嫩得晃筷子。
湯教授這時候一點也不右派,他一筷子夾起一塊豬血嘗了嘗,皺眉道:「鹽少了,花椒麵還可以再多一撮。」
何東還沒來得及回嘴,陳小山已經把碗伸了過去,湯教授拿起勺子替他舀了一碗,又舀了一碗放在李明遠面前,然後才給自己盛了小半碗。
馮大個子悶不吭,筷子夾得又大又狠,大腸段夾起來還掛著醬汁就往嘴裡塞,嚼得腮幫子鼓鼓囊囊的。
陳小山也沒停過筷子——他在東極的時候被王有財的好飯食養刁了胃,這一個月都不知道怎麼過來的。
豬大腸嚼在嘴裡又韌又糯,醬味滲進去了,咬一口醬汁從牙縫裡往外滋。
豬肚爽脆,嚼著咯吱咯吱響,辣椒和花椒的麻辣味刺激得他額頭冒汗。
他以前不喜歡吃內臟,但這會兒連嚼了好幾個豬大腸。
李明遠吃得慢條斯理,但筷子一直沒停。他把大腸放在貼餅子上,夾一塊腸子配一塊餅子,再夾一筷子豬肚蘸蒜泥,整齊地碼好,一口吞下去,露出滿意的笑容。
何東看著他們吃,自己吃得不多。
他把圍裙解開扔在灶台上,端著碗時不時夾一筷頭子。
馮大個子靠在土牆上,把搪瓷缸子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捧著,看著灶台後面那盞快要滅掉的馬燈發了一會兒呆。
他不說話的時候看起來有些憨,但臉上的表情不像在發呆,像在想很遠的事。
「俺家那邊,俺大哥以前在生產隊養豬。有一年冬天豬圈塌了壓死一頭,生產隊把剃完肉的大骨頭給了俺大哥。俺娘在灶台後面給燉了一大鍋,那天晚上一家人圍在一起葦杆子吸裡面的骨髓,那味道香的嘞,俺爹說,骨髓比肉還要補。」
「俺們四川那邊會把豬開膛破肚,裡面塞上稻草,掛在房樑上……」陳小山也想分享。
話還沒說完。
小磚房的木板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夜風灌進來,灶台上的馬燈猛地晃了一下,火苗子差點滅了。
幾個人下意識想把桌上的飯收起來,一抬眼,才看到門框裡站著的是韓景文。
政委沒穿軍大衣,只套了件洗得發灰的藍布棉襖,領口敞著,手裡提著一團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他身後還跟著幾個人——是培訓班或者夜校那幫人,都是個平時在一口鍋里舀粥的熟面孔。
「韓政委?」何東手裡的鐵勺噹啷一聲掉進鍋里,濺起幾點醬湯。
「別藏了。」韓景文邁步進來,掃了一眼桌上四個搪瓷盆和半鍋豬血豆腐,又看了看縮在牆角的陳小山和他身後還沒藏利索的搪瓷缸子,鼻子抽了一下,哼了一聲,「你們這裡開小灶的味道,我在場部辦公室都聞到味兒了。」
何東還沒來得及辯解,韓景文身後那幫人就涌了進來。
小磚房本來就巴掌大——一張歪腿矮桌、一個灶台、幾捆乾草就把地面占滿了——現在又呼啦啦擠進來四五個人,連轉身的餘地都沒有。馮大個子從矮桌邊上站起來想給政委讓座,結果膝蓋撞在桌腿上,搪瓷缸子差點從桌上蹦下去,湯教授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灶膛里的松木火被灌進來的冷風一吹,噼啪響了兩聲,火星子從灶口濺出來落在乾草堆上,何東拿腳踩滅了。
「擠就擠,別挨著灶台——湯老師您往這邊靠一靠。」韓景文一邊招呼,一邊把湯教授讓到靠牆最安全的位置,自己則是擠到了牆角。
他把手裡那團油紙擱在矮桌上,解開麻繩,油紙攤開來,竟然是兩隻烤鴨子。
鴨子烤得皮焦肉裂,表皮上一層亮晶晶的油光,翅膀尖烤得微微發焦,鴨肚子裡塞的花椒粒和野蔥干從裂口處露出來。
不是食堂大鍋燉出來的那種爛糊貨色——是真正架在火上轉著烤的,皮底下還往外滲著滾燙的肉汁。
「二分場送來的鴨子,我讓食堂的師傅烤了。」韓景文把油紙往桌邊推了推,讓鴨子露在大家面前,「他們那邊有個泡子,野鴨落得跟下餃子似的,二分場老沈那邊有杆獵槍,打了八隻,自己留了六隻,勻了兩隻托人送到總場。我尋思你們明天就走了,今晚加個菜。」
二分場的老邱從灶台和乾草堆之間的縫隙里探出頭來,看了一眼那兩隻鴨子,聽說是自己分場的槍打的,悄摸摸挺直了胸膛。
醬湯的香味跟烤野鴨的焦香攪在一起,把這間四面透風的小磚房塞得滿滿當當。
「你們吃得不錯嘛。」韓景文在自己位置上看看桌上的陣勢,「你做的?」
何東點了點頭。
「早就聽說你有點鬼點子。」韓景文笑了笑,「我先來嘗嘗。」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豬血,送進嘴裡嚼了兩下,點了點頭,「嫩。不過花椒麵可以再多一撮。」
何東暗暗撇了撇嘴。
新進來的幾個人該動筷子的動筷子,李明遠把自己的位置讓了出來,他飯量小,剛才一會的功夫已經吃飽了。
馮大個子倒是和牛滿倉是一個派系,手一擰,一個野鴨的鴨頭加鴨脖就已經到了手裡,,他跟吃法棍一樣咬了一口鴨脖子,嚼的咯吱響。
韓景文撕了一隻鴨腿遞給湯教授。湯教授接過去,韓景文又把另一隻鴨腿撕下來遞給了陳小山。陳小山接過去的時候鴨油順著手指頭往下淌,他趕緊拿舌頭舔了舔。
「烤的真香!」
都是同齡人,平日裡少見油腥。
幾個人頓時哄搶起來。
陳小山本來已經吃的差不多了,但是還是不自覺把手伸向烤鴨,幾個人搶著吃飯,仿佛更香一點。
門帘縫隙里露出來的夜風中,豬場那排豬圈裡傳來老母豬哼哼唧唧翻身的聲音,小豬仔叫了一聲,像是被外面的動靜吵醒了。
湯教授聽到豬仔叫,下意識往門外看了一眼,被韓景文注意到了。
韓景文沒有起身的意思,但語氣轉了:「湯老師,上月繁育的仔豬活了幾窩了?」
「三窩。」湯教授摘下眼鏡哈了口氣,用衣角擦鏡片,睫毛在煤油燈光里一顫一顫的。
「是個好兆頭。」韓景文點了點頭,然後又看向屋裡面的人。
「明天你們就開著拖拉機各回各分場,五月初開荒計劃給你們各個分場送過去,地翻過來,種子播下去,大家好好干!我等著你們的好消息。」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陳小山和李明遠,「東極分場挖引水渠的雷管和炸藥已經批下來了,跟你們一塊往回捎。」
「是!」
「遵命!」
「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