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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回東極

2026-09-20 11:38:53 作者: 劍膽成灰

  漫崗上的大草甸子過去了之後,地面開始幹了。

  李明遠低頭掃了一眼油壓表和水溫表,指針都在綠線以內。

  他鬆了口氣——他最擔心的就是柴油不夠,老周說從總場到東極的油耗應該就在大半箱油的量上。




  緩坡,漫崗,一片一片的柞樹林子——熟悉。

  李明遠認得這片柞樹林。

  三月來的時候路左邊林子裡有兩棵歪在一起的白樺樹,上面還纏著一道枯藤。

  陳小山顯然也認出來了。

  「秀才——」他的聲音忽然變了調。

  「嗯。」

  「快了不?」

  「還有七八里。」李明遠看了看日頭,「天黑前准到。」

  陳小山伸手從布兜子裡掏出一顆水果糖,剝了糖紙塞進嘴裡。糖是橘子味的,酸得他齜了一下牙。

  他從工具箱上站起來,一隻手抓著扶手,一隻手搭在額頭上往前看。

  四月的荒原在傍晚前最美。

  西邊的雲被夕陽燒成了一層一層的,最上面是金黃,中間是橘紅,最底下是紫灰,壓在地平線上,把荒草染成了銅鏽色。

  就在那片銅鏽色的盡頭,天和地的交界線上,歪脖子榆樹慢慢地冒出來了。

  先是光禿禿的樹冠——冬天被雪壓彎了的那根主枝還是沒翻過身來。然後是被夕陽染紅了的樹幹,樹皮上一道一道的紋路隔著老遠都看不清,但陳小山知道那道紋路長什麼樣——他在樹底下劈過柴,倒過水,蹲在那兒啃過貼餅子。

  再近一點,能看見地窨子的天窗在冒煙了。

  細細的一縷白煙,被風吹得歪歪斜斜的,像誰拿白布條在天上甩。

  看樣子應該是在做晚飯。

  「排長——」

  陳小山隔著那麼遠,喊了一嗓子。

  「——排長!!!牛大個兒!!!老王!!!吉若!!!我們回來啦!!!」

  聲音比剛才唱歌的時候更大了,連李明遠都覺得耳朵嗡嗡響。

  漫崗上有人影在動。

  先是吉若從地窨子北面的引水渠那邊站起來——他正蹲在渠沿上拿鐵鍬修渠幫子,身上穿著狍子皮坎肩,裸露出來的皮膚黑了不少——愣了一瞬,回頭朝地窨子那邊喊了句什麼。

  然後是老灰。

  

  老灰被拴在歪脖子榆樹上吃草料,聽見響聲打了個響鼻,把騾子頭抬起來,耳朵直豎,尾巴甩了兩下。

  牛滿倉從地窨子後面跑出來,手裡還攥著鎬頭。

  他跑了兩步把鎬頭撂地上了,又跑兩步停住了,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然後是王有財,趙德柱最後一個出來。

  他從南坡的渠線上走回來的,鎬頭搭在肩上,棉襖敞著懷,裡面的襯褂貼在身上汗得半濕。

  拖拉機翻過漫崗的時候,夕陽正好打在它後面。

  鐵灰色車身上的泥漿、履帶縫裡擠出來的黑土渣,他緩緩開過來,所有的細節都被夕光咬得清清楚楚,好像從地面上升起的火把。

  柴油機的轟鳴震得老灰往後退了一步。

  李明遠把油門收到底,拉了手剎。

  柴油機怠速的突突聲比高速的時候輕了大半,變成了低沉的呼嚕聲,像一頭跑累了的大牲口在喘氣。

  然後從駕駛座上跳下來,腳踩在東極的地上。

  噗嗤一聲,鞋底吃進去半寸深,化了凍又曬乾了表面一層殼的那種黑土,踩上去咔嚓響。

  陳小山已經跑過去了。

  他跑得快,差點一頭撞進牛滿倉懷裡。

  「滿倉哥!」他照著牛滿倉胸脯子擂了一拳,「想我了沒!」

  牛滿倉一把把他拽進懷裡,胳膊箍得跟鐵箍似的。

  陳小山被箍得兩腳離地,喉嚨里發出一聲被擠漏了氣的怪叫。

  「你小子可算是回來了!」

  王有財走過來把陳小山從牛滿倉胳膊底下撈出來,上下看了看,點了點頭:「瘦了。總場的伙食看來是不行。」


  「我的天,別提了,天天餓的睡不著覺——」陳小山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有沒有吃的,餓死了。」

  「有。」王有財咧開嘴笑了,「晌午剛燉的鴨子。」

  「排長。」李明遠從挎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去。信封上蓋著東方紅農場總場部的紅戳,鼓鼓囊囊的。

  「拖拉機手培訓結業證書。」他咧著嘴敬了個禮,「駕駛員李明遠,理論考試第一名。副駕駛陳小山,實操考試全部項目一次通過。」

  「真給咱東極長臉!」趙德柱點點頭,他看著后座上的東西,「雷管帶了?」

  「帶了。」李明遠指了指后座,「炸藥也帶了。總場批了兩箱,外加二十根雷管。老周師傅說這批炸藥是正規渠道來的,威力夠炸開半座山包。渠線上那幾塊硬土層絕對夠用。」

  「怎麼沒看見油箱?」

  「柴油要等五月初分配任務,發種子的時候再給我們發過來。」

  「犁鏵呢?」

  「場長說三台拖拉機配了三套鏵式犁,但密山貨站那邊出了點差錯,犁頭缺了一個——場長說月底前補上,讓我先開拖拉機回來,犁鏵過幾天用馬車往這邊送。」

  趙德柱點了下頭,沒再問了。

  王有財催促著:「走,先去吃飯!」

  李明遠剛要走,趙德柱把手搭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手掌壓下去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拍。

  這個動作李明遠太熟了,三月離開的時候排長就是這麼拍他的。一模一樣,力道都沒變。

  「走吧。」趙德柱說,「今天有好飯。」

  通訊員之前帶過消息今天李明遠和陳小山要回來,王有財下了血本。

  冬天醃的狗魚重新泡過了,鹹味褪到剛好,拿醬燉了小半鍋。

  去年秋天曬的干蘑菇泡發了跟野雞肉一塊兒燉,湯濃得發白。餅子是新貼的——苞米麵里摻了高粱面,比純苞米的餅子香。還有一小碗蘸醬菜,全是開春以後趙德柱在漫崗上挖的野菜:婆婆丁、苦麻子、薺菜苗子,洗乾淨了水靈靈的。最後是一小碗大醬,這是前幾天趙德柱和牛滿倉去屯子裡拿魚和曹大娘換的。

  六個人圍著原來的舊桌子。

  趙德柱把搪瓷缸子舉起來了,裡面是新買的苞谷燒。

  「干。」

  「干!」

  六隻搪瓷缸子撞在一起,砰的一聲脆響。苞谷燒灑出來濺在桌板上,在煤油燈底下亮晶晶的。

  外面,夕陽的最後一道光沉到樺樹林子後面去了。歪脖子榆樹的影子拖在地上,把東方紅54的履帶罩在裡面。

  柴油機熄了火,但發動機罩上的餘溫還沒散。一隻不知道從哪兒飛來的鵪鶉落在工具箱上,歪著腦袋看了看這個鐵疙瘩,又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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