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夠不?」王有財問。
「昨天秀才說還剩小半箱不到。」趙德柱看了一眼李明遠,「小半箱是多少?」
「大概夠跑十來里地。」李明遠說,「老周師傅說了,柴油都是定量的,要等到耕種指標下來了,再給我們發柴油,省的我們開著拖拉機亂跑。」
「懂了。油不多,要是一上來就實踐那肯定就不夠。」趙德柱看向大伙兒,「今天咱們不動發動機——先把上面的東西摸熟了。哪兒是油門哪兒是剎車,哪根杆子是幹啥的,幾個表都看啥。摸熟了,腦子裡能閉著眼睛把操作想明白,最後再上車實操一小段。誰也別想一步登天。」
他轉向李明遠。「你先大概給我講講。別講太細,講他們聽得懂的。」
李明遠爬上駕駛座,但他沒坐到座位上——他站在履帶擋泥板上,面朝幾雙直勾勾的眼睛,一隻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指著腳底下的東西。
他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我先講講這台拖拉機上跟我有關的幾種東西。你們跟著看,伸手摸也行——別怕弄壞,熄了火的拖拉機就是個鐵架子,你摸它它不咬你。」
牛滿倉往前邁了一步。
吉若也跟著挪了一步,但手還是背在身後的。
「先看腳底下。」李明遠蹲下來,指著履帶擋泥板下面的鐵踏板,「這是離合器踏板——左腳踩的。踩下去,發動機跟履帶就算斷了線,不管你怎麼加油門車子都不走。起步的時候慢慢抬左腳,抬到車子開始動的位置就穩住,別一下子全鬆開,會憋熄火。」
陳小山忍不住插進來幫忙解說「你們看兩邊各一根操縱杆,左邊管左邊履帶,右邊管右邊履帶。拉左邊,左邊履帶就不轉了,車子往左拐。兩邊一起拉,兩條履帶都停,就等於剎車了。」
「那跟拉韁繩差不多嘛。」牛滿倉又說,「拉左邊往左拐,拉右邊往右拐。兩邊一起拉——吁!」
「不對。」吉若忽然開口了。
「啥不對?」
「不是拉左邊往左拐。」吉若若有所思,「你拉左邊的操縱杆,左邊這條不轉了,右邊這條還在轉,那右邊推著你繞圈子。」
「對,是這樣。」李明遠讚許地點了點頭。
這個鄂倫春少年平日裡話不多,但一說就說到點子上。
「好了,腳底下和手邊的講完了,」李明遠直起腰來,指著駕駛座前面的儀錶板,「現在看上面這倆表。機油壓力表——開車之前必須看,指針在綠線以內才准走。水溫表——跑長途的時候不能讓它進紅線,到了紅線就得停下來歇。油表在最右邊……」
「這個車沒有方向盤嗎?」
「沒有,轉向全靠兩個操縱杆。」
「擋位之類的要怎麼調?」
……
沒接觸之前,牛滿倉幾個還有些怯怯的,不過上了課,這種心情很快就沒了,轉而變成一種躍躍欲試。
李明遠還在喋喋不休地講一些細節,牛滿倉已經摸著轉向杆不放手了。
「行了「額試試。」牛滿倉閉上眼,兩隻手在身前空氣里比劃——左手捏了個空氣拳頭往下一踩,右手往前一推,左手慢慢往上抬,嘴裡還念念有詞:「抬抬抬抬——抬到抖了——穩住——走!」
閉著眼比劃了好幾遍。
「老王和吉若呢?」
「懂了!」
「光說不練假把式。」趙德柱拍了拍手,「實操。」
實操之前先調座。
拖拉機駕駛座的高度是固定的,牛滿倉坐上去以後發現膝蓋頂著方向盤底座,兩條腿很難塞進離合器踏板和擋泥板之間的空隙。
他的腿太長了——一個冬天在北大荒挖土抬木頭劈柴扛魚,大腿粗了一圈,能塞進去才見鬼。
「額的天。」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卡在底下的膝蓋,臉皺成一團。
趙德柱看了一眼李明遠:「工具箱裡有扳手。」
李明遠從工具箱裡翻出扳手,遞過去。趙德柱彎腰在駕駛座底座上看了兩眼,找到固定螺栓的位置。「這個底座是自己焊的架子,老周跟我說過,四顆螺絲卸了能調高低。」他邊說邊把扳手卡上螺絲,「松兩牙,往下挪一檔。」
牛滿倉在旁邊蹲著眼巴巴看著。
等了一會兒。
「好了。」趙德柱直起腰來,把扳手扔回工具箱,「上去試試。」
牛滿倉重新爬上去。這回合適了——膝蓋正好在操作杆兩指寬的位置,左腳能踩到離合器踏板,腳尖不用繃著腳背不用弓著。
「正合適。」他說。
但還沒完。駕駛座降了一檔之後,方向盤的高度發生變化——方向盤是固定的,調不了。牛滿倉坐下去之後方向盤上沿正好擋在他眼睛的水平線上,看不見前方的地面。
「額看不見地。」他老實報告。
「屁股往前挪。」陳小山在下面喊,「你別跟坐炕頭似的往後仰嘛!」
牛滿倉把屁股往前挪了半拃,後背離開靠背,腰杆挺直了。這回好了,眼睛正好越過方向盤上沿,能看見前方的荒地。
「好了。」
「那我就啟動了。」李明遠拉動繩子,小起動機「突突」地響起來,然後主發動機便轟然一聲,噴出黑煙,啟動了。
柴油機的轟鳴聲把老灰嚇得往後扯繩子。
榆樹皮在騾子脖子上的韁繩拽動下發出吱的一聲響。
牛滿倉坐在駕駛座上,兩隻手握著操作杆,骨節發白,脖子上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