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怕,離合器踩死的,不會走。」李明遠站在履帶旁邊,聲音被柴油機轟鳴壓住了,得湊近了喊,「現在我先帶著你走一小段。我說左腳抬你就左腳慢慢抬,我說停你就踩回去。」
陳小山從另一邊翻上擋泥板,一手扶住牛滿倉座椅靠背,另一隻手幫他輕推了一把油門——怠速上去了,但離合器踩死,車還沒動。
牛滿倉深吸一口氣,左腳開始慢慢往上抬。離合器踏板在他腳底下微微地震動,柴油機的震動通過鐵踏板傳到大腿根,又從大腿根傳到肚子上,整個人都被震麻了。但他沒松腳——他在感受那個點。那腳底下傳來的震動幅度在加大,發動機變了聲調,像是憋著勁兒要往前竄。
「繼續保持——對——穩住——再多抬一點點——對——」李明遠在履帶外面一邊跟著走一邊指導。
東方紅54忽然輕微地頓了一下,履帶開始咔啦咔啦地移動了。鐵板碾過草皮,把荒草和碎土翻進鏈軌縫裡。
「額不踩了,就停在這個位置。」牛滿倉不敢動了。
「可以。這個速度正好。眼睛往前頭看——看著地面,別盯著方向盤。」
拖拉機以散步的速度往前挪。時速大概兩公里,比牛滿倉自己走路還慢。他直直地盯著前方——剛好能看見漫崗下面那條昨天被碾出的履帶印。
「順著那條印子走,當壓路機。」陳小山拍了一下他肩膀。
拖拉機自己順著昨天的履帶印子往前滑,荒草分開了又合上,麻雀被驚起來又落下去。
走了大概一百多米快到漫崗下面那排柞樹幼苗了,李明遠喊:「停車——離合踩死、油門收。」
牛滿倉左腳猛踩離合器——踩得太急了,車子咯噔一下頓住了,柴油發動機突突了兩聲又穩住了。然後右手鬆開,讓油門回到怠速位置。
他鬆了一口長氣,才發現自己憋氣憋了差不多有半分鐘。
「你咋樣?」陳小山湊過來看他的臉。
牛滿倉想了一下,臉上有激動的神色。
「比額想像的要簡單!」
「現在,倒回去。」李明遠指導,「把右邊的操縱杆拉到底——左手不要碰。」
牛滿倉把右手放到右邊的操縱杆上——黑膠皮握著有點滑,他的手心出了汗。他收緊五指,往懷裡拉了一截。右邊的履帶剎住了,左邊還繼續轉,整台拖拉機開始往右後方拐。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劃了一個不算圓但確實是大半個弧,然後又回到了剛才的履帶印子上。
「走回原地。」
「穩著開——慢——對——松——好——放——停——」
拖拉機回到歪脖子榆樹旁邊的時候,牛滿倉自己把操縱杆拉下來踩了離合器。車子咯噔一聲站住了。他坐在駕駛座上沒動,下嘴唇朝外微微翻著,像是在回味剛才那幾百米。
「咋樣?」王有財問。
「還……行。」牛滿倉說話聲音有點發飄,還沒回過味兒來。
趙德柱靠在歪脖子榆樹上,抱著膀子:「下車。換人。」
第二個上去的是吉若。
他爬上去的動作比牛滿倉輕多了——不是慢,是輕,像上馬背一樣,先把一隻腳踩在履帶擋泥板的踏腳上,然後一蹬就上去了。坐上去以後他沒急著調位置,先看了四周一圈。
視野比站在地上高了不少。從駕駛座上往前看,能一直看到漫崗天邊。
他看見了一群飛過頭頂的大雁——排成人字形,方向是往北的,大概是去蘇聯。
陳小山咳了咳:「學牛滿倉那樣掛一檔走直線。不急,吉若,我待會兒去幫你穩著。」
同樣的程序。
吉若的操作沒有牛滿倉那麼生硬——但也不是完美。他突然把該松到一半的離合器一口氣松到底,拖拉機猛躥了一下差點把旁邊扶著的陳小山顛下去。他自己也往前沖了一下,下巴差點磕到方向盤。
「離合太急了。」李明遠趕緊說,「慢慢松——」
吉若沒吭聲,咬著下嘴唇,重新踩死離合,再重新松——這次慢了,但不是因為聽了李明遠的話,而是因為他自己感覺到了那個點。
獵人是有肌肉記憶的人。
搭弓射箭的時候差一根頭髮絲箭就歪。
他對自己的身體控制得比別人細。
所以第二次起步的時候,離合器松得比牛滿倉平穩多了。他自己踩死又鬆開跑了一段,然後也停了下來,不是李明遠喊停,是他自己停的,然後自己主動下了車,心裡頭慢慢琢磨。
王有財最後一個上去。
他不慌不忙地爬上駕駛座,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拿下來擱在工具箱上,然後從頭到尾——一個不差地把李明遠講過的所有步驟做了一遍。沒有牛滿倉的興奮,沒有吉若的緊張。
「這玩意兒跟趕車沒啥兩樣,」他下來以後說了句總結,「就是油門在手上不在繩子上。」
「排長,到你嘍!」陳小山瞪著大眼睛,催促著。
趙德柱笑了笑,翻身上車,動作不快,但一步都沒多餘,左腳踩履帶擋泥板的踏腳,右手抓方向盤下沿借力,右腿跨過座椅,屁股落到駕駛座上的時候左手已經搭上了操縱杆。
這個上車的動作立即就給陳小山和李明遠震住了。
他想起老周師傅上車的姿勢,一模一樣。不是爬上去,是翻上去,人和機器之間有一種不講客氣的默契。
排長開過拖拉機?
趙德柱不用陳小山在旁邊幫忙。
他看著前方,右手把油門往前推了一格。柴油機的嗓門高了一截,但他的手已經離開了油門,落在了左邊的離合器踏板上。左腳往下踩,右手掰動變速杆,咔嗒一聲,一檔掛進去,乾淨利落,沒有打齒。
左腳慢慢抬。
拖拉機動了。
行雲流水。
穩穩噹噹的,不快不慢,履帶碾過地面的聲音勻得像磨盤轉。
牛滿倉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直了。
「排長——」他撓了撓腦袋,「你以前開過?」
「以前在朝鮮學的。」他說。
「朝鮮還有拖拉機?也沒聽排長你說過啊。」李明遠皺了皺眉頭。
「肯定有啊。」
趙德柱只走了一小段,熄了火。柴油機最後一突突了兩聲,排氣管冒出一小股黑煙,然後安靜了。
不理會其他幾個人震驚的眼神,他回味了一下。
膠皮把手是新的,有點硬,有點澀,還沒被手汗泡軟。
「行了行了。」他抬頭看了一眼太陽,太陽已經快到當空了,荒草上的露水不知道什麼時候幹了,葉尖捲起來,被太陽曬得發白。
「該干正經活了。」
他指了指南坡的方向:「燒荒。給引水渠清場子。」
五個人轉過身,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漫崗往南那大片大片的荒草被太陽曬了一上午,一根根枯莖在風裡抖,最頂上的草穗子互相刮擦發出沙沙的響聲。草底下隱約能聞到一股干透了的草腥味——不是春天那種濕草爛掉的氣味,是更老更舊的、被風吹癟了的枯草的氣味。
這是等了一冬的火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