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爬到正頭頂,南坡上的枯草已經曬透了。
趙德柱站在歪脖子榆樹下,抓了一把碎草屑往半空一揚。
草屑紛紛揚揚地飄上去,頓了一下,然後像有人在天上扯了根看不見的細線一樣,齊刷刷往東南方向偏過去。
西風,不大不小,正好。
「打防火道。」他把手裡的碎草拍掉,「按昨晚分的——王有財南邊,滿倉西邊靠林子,吉若跟我東邊。秀才、小山子,你們把拖拉機開遠點,退完了過來幫老王。」
「是!」
六個人同時動了。
防火道不是挖溝。
防火道是用鐵鍬貼著地皮鏟草,把荒草連根帶皮揭掉,露出底下的裸土。寬三米,草根一根不留。
聽起來不難——不就是鏟草嗎?但真上手就知道,荒地里草根盤得比漁網還密實。鐵鍬踩下去只能入土半指深就被草根繃住了,得用腳使勁蹬鍬沿,猛踹兩下,往前一送,草皮才咔嘣一聲裂開,斷面上的白根密密麻麻的,像一團蚯蚓纏在一起。
王有財在南邊坡底蹲著鏟了半個鐘頭,後背的棉襖濕了一大片,汗水沿著脖子褶子往下淌。
他直起腰,拿袖子抹了一把臉,看見李明遠正提著水桶沿著防火道往南邊送,桶里裝著四塊濕麻袋片,泡了半個上午的水,往下滴水珠往下滴。
「你挨個送過去,一人一塊。」
「這是幹啥用的?」
「拍火星的。」王有財接過一塊濕麻袋擱在腳邊,「等會兒火一上來,風把火星子往防火道外面吹,你不能拿鐵鍬拍——鐵鍬拍火星越拍越散。濕麻袋蓋上去,一碾就滅了。」
西邊,牛滿倉光著膀子幹上了。
四月天,風還是涼的,但牛滿倉鏟草鏟得渾身冒熱氣,後背上的汗珠子順著脊樑溝淌到褲腰上,曬了一冬天養白的皮膚底下青筋一下一下地跳。
他負責的位置最要命,柞樹林子和南坡交界的那道漫崗,枯草連著林子底下的灌木叢,中間要是留一根草沒鏟乾淨,火就可能順著這根草爬進林子。
趙德柱過來看的時候,牛滿倉蹲在防火道最西頭,正拿鐵鍬尖摳一叢從柞樹根底下鑽出來的茅草。草根嵌在石頭縫裡,鐵鍬下不去,他就用手摳,指甲縫裡全是泥和扯斷的草筋。
「差不多行了。」趙德柱說。
「額怕火跑進去。」牛滿倉頭也不抬。
「跑不進去。三米寬,風往東南吹,火星子到不了這兒。」
牛滿倉把最後一根茅草扯出來扔到防火道外面,站起來,手背上多了一道被草葉子劃破的紅印子,沒出血,他也不疼。趙德柱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防火道打完的時候已經快下午一點了。
六個人重新聚在歪脖子榆樹下,每個人都是一身汗一身土。
王有財把菸袋鍋子點著了狠狠嘬了兩口,牛滿倉把棉襖披回去的瞬間被冷風一激打了兩個噴嚏。
趙德柱也點了一隻煙解乏。
「最後說一遍。我在北邊點火,沿著防火道內側邊走邊點。吉若跟在我後頭拿鐵鍬,你負責我身後。滿倉守西邊,任何從防火道上空漂過去的火星子你一秒鐘都別拖,濕麻袋蓋上去悶到沒煙為止。老王守南邊坡底,火最大的時候就在你那兒。秀才、小山子機動,哪邊喊就支援哪邊。都聽明白沒有?」
「明白。」
「火起來以後別慌。」趙德柱從兜里掏出一小瓶柴油,剛才從拖拉機里抽的備用油,「燒的是地,不是人。咱們站在上風頭,火燒不到這邊。」
他擰開瓶蓋,一股柴油味兒衝出來。旁邊有一根早就擰好的草把子——干茅草加艾蒿擰成的,胳膊粗,半臂長。他把草把子頭浸進柴油里蘸了三圈,油順著草莖往下滲,把他的手染黃了。
趙德柱走到西北角,蹲下,劃了一根火柴。
火柴頭上那一點火苗碰了一下草把子,草把子先被點燃,然後逐漸把柴油燒起來了,橘黃色的,帶著一縷縷黑煙。趙德柱站起來,手裡舉著火把,火把被風吹得呼呼響,火星子從草把子尾巴上往下掉。
他把火把往防火道內側的枯草叢裡一探。
嗤——
枯草像被火苗舔了一下似的,卷了卷葉子,黃變焦,焦變黑,然後一下子噴出了明火。火焰從點火點往兩邊蔓延開,一邊順著防火道的邊緣往下走,一邊往坡中間的荒草深處推進。風一吹,火線就活了——它開始自己往前跑了。
最開始的一段燒得不快。
矮草貼著地皮慢慢焦過去,火焰只有一拃高,像誰拿了把看不見的刷子在地面上刷黑漆。但火燒到南坡中間那片茂草區的時候,立即就不一樣了。
那片草高一米往上,莖稈粗得像筷子,冬天被雪壓倒了橫七豎八疊在一起,春天曬乾了以後硬邦邦的,根底下透風。
火一進去,草稈子噼里啪啦炸了鍋——是燒裂的響聲,密得跟放鞭炮似的。火焰蹭地躥到一人多高,橘紅色的舌頭從草梢子上舔過去,舔過的地方草頭就沒了,變成焦黑的碎末被熱氣衝上天空。
火焰簡直不是燒過去的,是跳過去的,團團火苗從草頭上滾過去,落到下一叢草上,又炸開一團火星子。
黑煙裹著白灰往天上翻,擰著勁往上升,升到半空中被風吹散了,變成灰白色的煙霧鋪在南坡上空。
焦糊的草香味混著艾蒿燒著的藥苦味從坡上漫下來,隔著兩百米都嗆鼻子。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聲音密到什麼程度?六個人隔著防火道站崗,彼此說話得扯嗓子喊才聽得見。
「秀才!」陳小山指著南坡中間,「你看那——那是啥!」
一隻灰黃色的野兔從火線前面竄出來。它跑得快極了,四條腿輪起來幾乎不著地,耳朵貼著後背,眼睛瞪得滾圓,直奔南邊的防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