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財蹲在防火道後面,看見兔子竄到自己腳邊兩尺遠,下意識舉起鐵鍬,但是沒往下拍,動作頓了一下。
兔子停了,渾身發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不到三十步的火焰,猛地往前一竄,越過防火道裸土,鑽進防火道那邊的枯草叢裡跑了。
「你不留它?」陳小山跑過來的時候喘著氣。
「留它幹啥。」王有財把鐵鍬杵回地里,「開春的兔子又沒啥油水,怪可憐的。」
火線繼續往東南方向推。
草窠子底下開始有動靜了。
不是一處,是到處都在動,像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身。
鵪鶉冒了出來,灰褐色的,比拳頭大不了多少,十幾隻一起從燒焦的草根底下飛起來,撲棱撲棱地往天上鑽。
但有一隻母鵪鶉沒飛起來——被濃煙燻暈了,暈乎乎地歪在防火道邊上,翅膀半張著,腦袋往左邊歪了一下,又往右邊歪了一下,像喝醉了酒。陳小山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把它撈起來,捧在手裡。
熱乎乎的,胸口還在跳。
「撿了個活的!」他朝王有財喊。
「要是還能活就放了,死了就晚上烤了吃。」
另一邊。
吉若一邊巡邏,一邊左顧右盼,走到了東坡那邊。
火燒到這兒的時候勢頭已經弱了——坡東地勢低,草矮,火線從高草區過來的時候被一道緩坡擋住了勢頭,到這兒只剩貼著地皮的一層薄火,燎過去就滅了。地面上留下一層淺灰色的草灰,踩上去噗噗響。
他走著走著忽然蹲下了。
面前是一叢燒焦的茅草。草稈子燒成了炭黑色,一碰就碎,但底下那一團鼓起來的草根還保持著原來的形狀——圓圓的,拳頭高,邊緣被火舔過,焦了一圈。吉若拿手指頭撥開焦草,底下的乾草絮還在,被熱灰焐得發黃,但沒燒著。
乾草絮上躺著四顆蛋。
蛋殼被火烤成了焦褐色,原本的灰白底子上那些褐色斑點現在幾乎看不清了——全被煙燻成了一種深沉的赭石色,像老樹皮的顏色。
其中一顆蛋殼上裂了一道細紋,從蛋尖一直延伸到蛋腰,縫裡滲出一點點凝固的蛋液,黃澄澄的。
吉若伸手去拿。手指頭剛碰到蛋殼就縮了一下。
燙的。
他用一塊布包著,把四顆蛋一顆一顆撿出來,擱在旁邊的裸土上晾著。
然後又站起來往西走了十來步,撥開另一叢倒伏的蒿子,找到了第二個窩。這個窩藏得深,在茅草和蒿子交叉的草窠底下,火從上面燎過去的時候草稈子擋住了大部分熱量。窩裡三顆蛋,比剛才那四顆小一圈,蛋殼顏色更淺,煙燻成了茶色,殼完好,沒裂。
「吉若,你人呢?」陳小山在南邊坡底遠遠看不見吉若,扯著嗓子喊。
「我在找野雞蛋呢!」
吉若大聲喊了一句。
他蹲在那兒繼續撥拉旁邊的草叢。第三個窩離第二個不到五步,窩口的草已經被燒乾淨了,直接暴露在黑土上,窩裡五顆蛋,有三顆殼裂了,蛋液流出來被熱灰焐成了固體,黃白相間,像碎豆腐。剩下兩顆完整的,蛋殼上蒙著一層細細的白灰。
他把三顆完整的撿了收起來,裂的那幾顆直接剝開吃了,蛋液已經凝固了,熟透了,蛋黃是淡黃色的,沒什麼特別味道。
吉若的挎包很快就鼓起來了。
他在東坡一共找到十來顆蛋——松雞蛋和野雞蛋混在一起,大部分蛋殼完好,少數裂了口子的也熟透了,蛋液沒浪費。最大的一顆松雞蛋有鴨蛋大,蛋殼被煙燻得烏黑,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這時候西邊忽然傳來一聲怪叫。
是野雞。母的,灰褐色,尾巴比公野雞短一半。它從火線前面跌跌撞撞地飛起來——說是飛,不如說是撲騰,翅膀拍了兩下就往下掉,再撲騰兩下又往上竄一截,高度始終沒超過一人。它飛的方向是西邊,直衝柞樹林。
牛滿倉看見了。他站在防火道後面,手裡攥著濕麻袋,眼睛跟著那隻野雞的飛行軌跡往林子的方向移。
「別往那兒飛嘛——」他皺著眉頭,腳下不停往那邊跑。「往南,往南,往南——」
野雞沒聽他的。它被火嚇瘋了,拼命往林子的方向竄。
在飛到防火道上空的時候,後頭的氣流帶著三顆火星子飄過來——兩顆在半空中滅了,一顆落在防火道內沿靠林子那側的草茬子上。
草茬子是鏟草皮沒鏟乾淨剩下的半截草根,風乾的,大拇指長,見火就著。
火星子落上去的瞬間就冒了一縷青煙,青煙變成了小小的明火,明火往旁邊蔓延了不到一寸——
牛滿倉撲上去了。
右手的濕麻袋往地上一砸,噗——火苗悶在麻袋底下,發出一聲漏了氣似的嘶嘶響。
「嚇死額了!」
趙德柱在北邊遠遠地朝他豎了一下大拇指。
火燒到最猛的時候,南坡底部的防火道正面迎來了最後一次衝擊。
茂草區燒完了以後剩下一片黑土和零星明火,風把殘餘的草灰揚起,混著沒燒透的草梗碎屑在空中旋了一個小旋風,往王有財的方向直撲過來。
灰屑子裡夾著火星,打在臉上熱辣辣的。王有財眯著眼站起來,拿起濕麻袋往自己面前的地面上一鋪,踩了兩腳,火星全滅了。
然後他抬起頭,看見最後一道火線正順著坡底的最後一片矮草地往東南角退。火苗越來越矮,從一人高縮到半人高,從半人高縮到膝蓋高,最後貼著防火道邊的裸土舔了兩口——像一頭跑乏了的野獸伸出舌頭喘氣——然後噗的一下,滅了。
空氣中瀰漫著焦糊的草香味、濕潤麻袋的蒸氣味,以及草灰被風捲起在空氣里的淡淡泥土氣。
燒完了。
收尾。
趙德柱讓六個人排成一行,從坡頂往坡底走。每人手裡一把鐵鍬,眼睛盯著腳底下的黑土,檢查有沒有餘燼。
餘燼主要是碳化的草稈子底端那截還在暗中發紅髮熱的草芯,看著滅了,底下可能還在悶燒,明天風一吹又能復燃。
踩上去才發現,黑土還是燙的。隔著鞋底都能覺出一股熱乎氣從腳底往上蒸,像踩在剛熄了的灶台上。
「這邊有一堆沒燒透。」陳小山指著坡中間一小叢半焦的茅草根。那堆茅草的根莖部分可能還殘留著一點從土層深處吸上來的水分,燒到一半就斷了氧熄了,下半截還活著。李明遠拿鐵鍬鏟了一鍬土蓋上去。
趙德柱發現了一隻死在洞口的半大野兔——不是燒死的,是煙燻的,眼睛閉著,身體僵硬,毛色還是灰黃的。他撿起來翻了翻:肉還是粉的,沒焦,剛死不久。
然後又走了幾步,在防火道旁邊草叢裡發現兩隻暈乎乎的鵪鶉,它們翅膀上沾了灰,撲騰不起來。
晚霞沉下去了,南坡安靜下來。三十垧黑土還在慢悠悠地往外冒著餘溫,焦草灰被晚風一吹像地面上浮了一層薄薄的黑霜。
最後六個人在地窨子前面集合。
趙德柱看了一圈灰頭土臉的一群人。
「都檢查完了?」
「全部踩了一遍。」王有財把鐵鍬杵在地上,「林子邊上滿倉不放心又去單獨巡了一遍。靠近防火道的樹幹俺摸過——溫都沒溫。」
「好。」趙德柱點了下頭,「今晚輪班守夜。我守頭班,滿倉二班。風要是起了,誰值班誰把坡上再踩一遍。」
「是。」
然後是盤點燒荒的收穫。
三隻麻雀大小的鵪鶉,腿上綁了根草繩防跑,有一隻已經緩過來了正拿綠豆大的小眼珠子瞪人,加一隻半大的倒霉兔子,半灰半黑的,有一斤半。
吉若把挎包往地窨子旁邊的木板桌上一倒,灰土撲簌簌落了一桌面,十幾顆焦褐的雞蛋滾了一桌子。
「都是火烤熟了的,可以直接吃。」吉若打了一個帶著雞蛋味道的嗝,烤破了的雞蛋不好帶,他都是直接原地消滅的,剛才吃了五六個。
「額娘,還有這好事。」牛滿倉拿起一顆,迫不及待地在桌角上輕輕磕了一下,焦褐色的蛋殼裂了一道縫,順著縫剝開——殼被火烤脆了,不像生蛋那樣碎成小片,而是一整塊一整塊往下揭。揭到最後露出來的是整顆完整的熟蛋,蛋白是乳白色的,表面光滑得反光,被火烤得微微帶一點焦黃。
他欣賞了一下,然後將它一口填進嘴裡。
「還行,不老。」牛滿倉含含糊糊地說。蛋黃是橘紅色的,粉粉的,不噎人,有一股子淡淡的焦香味,蛋殼被火烤過之後,竟然滲進去一種特殊的草木清香,跟家裡煮的雞蛋不一樣。
其他幾個人也都吃了幾個雞蛋,陳小山咬了一個還帶流心的,蛋液順著嘴巴往下流,他連忙用手接住。
晚飯是王有財掌勺。
幾隻鵪鶉陳小山要養起來就沒殺。
晚飯就只有那半大兔子和雞蛋,王有財把兔子剁了肉丁拿大醬炒了半盆醬兔丁,味道還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