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荒完就是開渠。
大清早,趙德柱把炸藥從地窖裡面搬了出來。
箱子是木頭的,松木板釘得嚴嚴實實,外面拿鐵絲捆了兩道。
他用老虎鉗把鐵絲絞斷,撬開箱蓋——裡面碼著整整齊齊的炸藥卷,油紙包著,圓柱形,一根一根並排躺著,像炮彈殼子。
另一箱是雷管和導火索,雷管單獨用油紙裹了三層塞在木屑里,導火索盤成一圈一圈的,黑褐色的外皮上隔半拃就印著一個紅漆記號——那是燃燒時間的標記,一個記號一秒。
他把導火索引出來一截,拿手指甲掐了一下外皮。
不潮。
油紙封得好,從密山到總場再到東極,路上顛了半個多月沒受潮。
趙德柱蹲在那兒,把雷管一根一根對著天光檢查。銅殼子,底火完整,管口沒鏽。他檢查完了,把雷管重新碼回木屑里,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骨咯嘣響了一聲。
對著剛泛青的天光,他在心裡把開渠的路線又過了一遍。
南坡西高東低,渠線從坡頂往東南方向斜著走,繞過那片碎石崗,再穿過坡底的硬黏土帶,最後把水送進東邊那片低洼地里。
全長不到三里地,但中間有三段是大問題——第一段在坡頂往下五十步,黃土皮子底下是硬石頭,鐵鎬刨上去當的一聲彈回來,火星子直冒,土皮都不帶掉的。
第二段在坡中間,碎石跟樹根絞在一起,地底下全是樺樹根穿了幾十年的老根,鎬頭砍不斷鐵鍬插不進。
第三段在坡底,是沉積了幾千年的硬黏土,濕的時候滑得站不住人,幹了以後硬得跟陶片似的。
前世他們挖這段渠的時候,這三段硬骨頭啃了整整十二天。
十二天,五個人,鎬頭崩斷了三把,鐵鍬彎了兩把,手上血泡疊血泡,最後渠是挖通了,但播種期晚了五天。
秋後大豆畝產少了四成。
這一回,他還是有三段硬骨頭要啃,但有了炸藥之後,就完全不一樣了。
地窨子裡頭有動靜了。
王有財起來了,緊接著是牛滿倉打哈欠的悶響——那聲音跟熊醒了似的,瓮聲瓮氣的。然後是陳小山在跟李明遠拌嘴,一個說"你踩我鞋了",一個說"你鞋本來就穿反了"。
五個人從地窨子裡鑽出來,早上的風涼颼颼的,陳小山打了個哆嗦,縮著脖子往歪脖子榆樹這邊走,走著走著看見了趙德柱腳邊那兩口木箱子和攤開在箱蓋上的一排雷管,腳步頓了一下。
趙德柱把五個人掃了一遍,「今天開渠。三段硬土層用炸藥炸開,中間鬆軟段人工挖。聽清楚——這個活不是比誰力氣大,是誰最聽招呼。我喊點火你們誰也不許等誰,各自拉了導火索就往掩體後頭跑。誰跑得慢了我拿皮帶抽誰。」
沒人笑。
因為趙德柱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冷。
「吃飯。吃完飯下渠。」
知道今天有一場硬仗要打,老王大清早燉了一鍋雞湯,早飯是雞湯和高粱飯。
趙德柱吃完最後一口,把搪瓷缸子往灶台上一擱。
「走。」
太陽剛從樺樹林子後面翻上來,南坡三十垧黑土還泛著潮氣。
昨天燒過的草灰被一夜露水打濕了之後凝成了一層薄殼,踩上去像踏在霜地上,嘎吱嘎吱響,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六個人排成一排穿過這片黑土的時候,鞋底沾滿了草灰,小腿肚上黑了一道一道的。
到了坡頂,趙德柱在昨天標的渠線上站定。
渠線就是連著的木樁,燒荒前他和牛滿倉一起打下去的,燒荒的時候火焰從木樁表面舔過去,把樹皮燎成了焦黑色,但木樁本身沒燒著——埋在土裡的下半截灌足了雪水,表面雖然被烤出了一層炭,內芯還是濕的。
趙德柱走到第一個爆破點,在木樁正下方三步遠的地方拿鐵鍬尖畫了個叉。
"這裡是第一個炮眼。把鎬頭給我。"
牛滿倉把鎬頭遞了過去。
趙德柱接過鎬頭,沒急著刨。
他先蹲下來,拿鐵鍬尖在畫叉的位置上颳了一層浮土,露出底下的黃土皮子。然後用鐵鍬刃沿著叉的中心點畫了個比臉盆小一圈的圓——這是炮眼的口徑。
"打炮眼不是刨坑。"他把鎬頭還給牛滿倉,"你平時刨地是橫著掄,鎬刃從側面吃進去,刨出來的口子是斜的。打炮眼要豎著下鎬——鎬尖對準圓心,直上直下,往下鑿。"
牛滿倉接過鎬頭,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個圓。他握鎬頭的姿勢下意識調整了一下——平時是兩手攥著鎬把尾部掄大圈,現在左手往前挪了半拃,右手往後收了半拃,把鎬頭變成了鑿子的握法。
他試著往地上鑿了一下。鎬尖打在黃土上,當的一聲,崩出一個白眼。
"不是這樣。"趙德柱走到他身後,"鎬頭舉起來的時候腰要直,落下去的時候腰跟著往下沉,用腰勁帶胳膊勁,別光靠胳膊,光靠胳膊鑿不了幾下就廢了。"
趙德柱從背後伸出右手,覆在牛滿倉攥鎬把的手背上,帶著他的手往下一壓:"腰沉——對——再來——腰沉——"
當。當。當。
黃土皮子裂了。鎬尖底下不再是白印了,開始往下吃土。牛滿倉的腰跟著鎬頭的節奏一沉一沉,他的背脊從肩膀到腰窩拱成了一道弧線。
當——篤。
鎬尖變聲了。
從噹噹當變成了篤篤篤——那是鈣積層的聲音,悶的,鈍的,不像黃土地那樣清脆。
"到底了。"趙德柱鬆了手,"鈣積層。別換方向,繼續往下鑿。鎬尖垂直往下打,炮眼底一定要平,不能歪——歪了炸藥裝不正,炸不出整塊來。"
牛滿倉咬著後槽牙繼續往下鑿。篤篤篤,篤篤篤,鎬尖在鈣積層上鑿出的聲音悶得讓人牙酸。每鑿一下,他的手就被鎬把震得發麻。
鑿到膝蓋深的時候,鎬尖篤了一聲——變音了。
從篤篤篤變成了咚——那種鎬尖穿透硬層後落到軟土上的悶響。
牛滿倉手一輕,鎬頭往下多沉了半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