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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開渠(二)

2026-09-20 11:39:19 作者: 劍膽成灰

  「夠了。」趙德柱看向李明遠,「裝藥。」

  李明遠蹲下來,把導火索在膝蓋上拉直,拿老虎鉗剪了三截備用。

  拿起三卷炸藥,把油紙剝掉——炸藥是淡黃色的,圓柱形,摸上去有點軟,不是想像中鐵塊子那種硬邦邦的手感,倒像是壓緊了的鋸末餅,湊近了能聞到一股子淡淡的杏仁味。

  三卷炸藥拿細麻繩綁在一起,慢慢塞進炮眼,塞到底以後拿細麻繩綁著一段竹竿慢慢搗進,讓炸藥在炮眼底部壓實——但不能壓太緊,怕引不著。然後把雷管末端的一截導火索用牙咬掉封口,露出裡面的黑火藥芯子。

  「導火索多長?」他問趙德柱。

  「三拃。」

  「一秒一拃——三秒。夠不夠跑?」

  「夠。」趙德柱拍了一下他肩膀,「你裝完藥確認導火索接好了就退。這邊交給你了。小山子,跟我去第二個炮眼。」

  第二個炮眼的位置在坡中間。

  這裡寸草不生,地面上一層碎石片,大的有巴掌大,小的跟指甲蓋差不多,石片之間擠著樺樹根,黑褐色的老根曲曲彎彎地爬滿了整片地面。

  鐵鍬往下一插,當的一聲被石頭彈回來。

  牛滿倉提著鎬頭過來,看了一眼地貌,沒等趙德柱說話就先蹲下了。他拿鎬尖撥了撥地上的碎石片——碎石下面是老樹根,樹根底下是砂土,砂土底下大概還是樹根。他把鎬頭倒過來,拿鎬背把最大的那塊碎石片敲裂了,碎片崩開來,底下露出了盤根錯節的樹根網。

  "排長,這個根額得先刨開。"

  "刨。刨到能下鎬鑿土為止。"

  牛滿倉掄起鎬頭,照准樹根網的邊緣斜著刨下去。

  鎬刃咬進樹根纖維里發出嘎嘣嘎嘣的撕裂聲——樺樹根的斷面是雪白的,往外滲黏糊糊的樹漿。樹根比土難刨十倍——土是脆的,樹根是韌的,鎬刃咬進去往外挑的時候,樹根不肯斷,把鎬頭往回彈了一下。牛滿倉加了把勁,鎬刃更深地咬進去,然後狠狠往外一翻——啪!一截手腕粗的老樹根被生生扯斷了,斷口上掛著白漿和碎木屑,濺在他的褲腿上。

  刨了十幾鎬才把根瘤子掀開。底下的碎石鬆動了,牛滿倉接著往下鑿。碎石層更難打——鎬尖打在石頭上崩火星子,鎬刃打在石頭上卷刃,好幾次鎬尖卡在石縫裡拔不出來。他把鎬把往下一壓借槓桿力往外撬,咔嘣一聲石頭裂成兩半飛出去,碎片差點崩到吉若臉上。

  眼看牛滿倉速度慢了下去,趙德柱把鎬頭接了過去繼續干。

  他的力氣沒有牛滿倉的大,但是發力姿勢更標準,速度不比牛滿倉的慢。

  兩尺半。

  透。

  李明遠裝第二個炮眼的時候手已經比第一遍穩了。他把三卷炸藥塞進炮眼,,然後把導火索插進雷管管口,拿鉗子輕輕夾了一下管口,讓導火索和雷管接牢。

  第三個炮眼打透的時候,太陽已經爬到了頭頂正上方。牛滿倉右手虎口的繭子都快磨穿了,左手掌心裡也磨出三個水泡,其中兩個已經破了,透明的泡皮皺巴巴地貼在紅肉上。

  李明遠把最後一個炮眼裝好。

  三條導火索從三個炮眼裡伸出來,躺在新翻出來的黃褐色土堆上,像三條黑色的蛇尾巴。

  "都檢查一遍。"趙德柱說。

  李明遠從坡頂走到坡底,每個炮眼都跪下去看:炸藥深度確認了,導火索引出路徑沒有打結,雷管位置在炸藥正中心,沒有側偏。然後起身朝趙德柱點了下頭:"三個炮眼全部檢查完畢。裝藥正常,導火索正常。"

  "我點第一個,坡頂。秀才,你點第二個,坡中間。第三個——小山子,你來,點完就跑。"

  陳小山咽了口口水,喉結上下一滾。

  "排長,導火索點著了能滅不?"

  

  "不颳大風滅不了。"

  "那要是滅了——"

  "滅了就是啞炮。你別自己去查,等一刻鐘,我陪你去。"

  陳小山點了點頭,把火柴盒換到左手,又拿右手抽了一根新的,夾在耳朵上備用。"聽我口令。各就各位——點火!"


  三根火柴同時劃亮。

  導火索同時被點著。

  嘶——

  黑褐色的導火索頭上冒了一小股白煙,引信燃燒的火星子順著導火索外皮的紅漆記號一個一個往回數著燒。

  陳小山點著自己的那根轉身就跑。他跑得比誰都快,兩條腿輪起來幾乎不沾地,棉襖兜里的東西往外甩,是早上沒吃完的早飯,揣的兩顆烤野雞蛋,滾出來掉在渠線上,在草灰上彈了一下滾到一邊。

  吉若蹲在土坎後面,眼睛亮晶晶地往外瞄。

  鄂倫春人沒見過炸藥,聽說是很厲害的東西。

  轟——!

  第一炮先炸。坡頂往上五十步的位置猛地往上一鼓,黃土和碎石塊噴上半空——不是飛上去的,是整塊地被掀翻了。跟一個看不見的巨人攥在土底下往外推了一拳似的。聲音不是脆的,是悶的,像悶雷在地底下滾過去,震得土坎上的碎石往下簌簌地掉。

  轟——!

  緊接著第二炮響了。碎石崗中間的樹根屑和泥塊一起被崩上半空,一股焦糊味混著硝煙的辛辣氣在坡面上炸開。碎石屑落下來砸在地上嗒嗒嗒嗒,聲音密密麻麻的。崩起的一截樺樹根在空中翻了幾個跟斗,重重落在爆破點旁邊的土堆上。

  轟——!

  第三炮幾乎和第二炮同一時間響起來。所有人都被煙嗆得眯起了眼。坡底的硬黏土像是被開膛了一般,碎土塊崩起來濺了滿天,有的飛過了土坎砸在身後空地上,最大的有巴掌大,砸在地上震出一個碗口大的坑。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安靜了。

  耳朵被震麻了以後會出現一種嗡嗡的假安靜。

  硝煙從三個爆破點同時往上升,白煙裹著黃色和黑灰色的土塵,擰成三根煙柱子往天上戳。

  火藥味濃得嗆鼻子,不是鞭炮那種硫磺味,是工業炸藥特有的硝基化合物的辛辣氣。

  煙柱子越升越高,被風往東南方向推,在柞樹林子上空鋪成一片灰白相間的煙幕。

  土坎後面,牛滿倉第一個把頭探出去,頭髮上落了一層碎土渣。

  "額的個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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