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柱和秀才兩人隨後也起床了。
陳小山迫不及待「匯報工作」。
趙德柱笑了笑：「我說昨晚上睡覺的時候就感覺你們倆鬼鬼祟祟的。」
趁著烤雞的功夫，趙德柱走到老灰那邊，先去把車套上。
老灰拴在歪脖子榆樹南邊，這幾天光啃草沒幹活。
趙德柱走過去的時候它打了兩個響鼻，把騾頭往他肩膀上一蹭——不是親昵，是催他。趙德柱把韁繩從樹杈上解下來，套上板車的轅子，騾子蹄子在泥土上不耐煩地刨了兩下，這幾天盡看拖拉機在南坡上來回跑，騾子閒得腿都粗了一圈。他拍了拍騾子脖子，把水壺和老王昨天就準備好的乾糧掛在車把上。
灶台那邊，王有財終於把三個泥蛋全從灶膛里夾了出來。
泥殼子在炭灰底下的餘燼里擱了一頓飯的功夫，熱度已經滲透了全部泥層。他拿火鉗夾起最大那個往地窨子外面的木桌上一擱，上面騰騰騰冒著熱氣，泥殼子燙得能煎雞蛋。他拿起一根粗木棍對著泥殼子中間敲了一下。
黃泥殼應聲裂開。裂口處爆出一團白氣，熱騰騰直往人臉上撲。野葵花葉已經烤焦了，葉片卷在雞皮上輕輕一揭就掉，露出來的雞皮是深金色的——不是燉煮那種寡淡的白黃色，是現烤的焦糖色，皮下那層薄薄的雞油在泥殼封閉的高溫下融化了又滲出來凝了一層亮晶晶的薄膜，整隻沙半雞在晨光下油亮油亮的，雞皮繃得緊緊的，拿手指戳一下，似乎還有彈性！
趙德柱已經把車套好了走過來。
王有財把這隻剛敲開的叫花雞用乾淨的葵花葉包起來，外面又裹了一層棉布，遞給趙德柱。
棉布包還是燙的，趙德柱掀開葵花葉看了一眼——裡面的雞腿上油珠子從皮下的縫隙里往外滲，順著葉片的紋路淌了一小攤金黃色的雞油。他把葵花葉重新蓋好塞進板車上的麻袋縫裡，又接過秀才給他打的一缸子苞米粥。
"我晌午前到屯子，要是耽誤的時間不多就夜裡回來，要是來不及就明天再回來。"
"排長你放心。"牛滿倉拍著胸脯，"額今天把最後那幾垧全翻了，翻不完額不吃飯！"
"有好吃的是不一樣，這可是你說的——"
"額說的！」
「等你們的好消息。」
趙德柱翻身上了車轅，拽了拽韁繩。
老灰打了個響鼻，蹄子在濕土道上用力一蹬，板車軲轆咯噔一聲穩穩噹噹地往西邊漫崗方向走遠了。
蹄聲噗嗤噗嗤踩在還沒幹透的土道上，板車軲轆揚起的黃塵漸漸縮成漫崗盡頭的一個小黑點。
王有財等板車走了一段，才轉過身來對著眼巴巴蹲在灶台前面的幾個人。
牛滿倉的一雙眼睛簡直能冒出火來。
"還等啥。"王有財把剩下兩隻泥蛋夾出來擱在桌上，"開飯，一個人拿雙筷子——"
第二隻泥殼裂開，陳小山第一個伸筷子，夾下來一大塊連皮帶汁的雞肉，吹了兩口就塞進嘴裡。
「唔——喔！！！斯哈~斯哈~」
沙半雞本身的鮮味在封閉烤法下被保留到了極致，黃泥殼把肉汁和雞油一起封在裡面，那些汁液滲進雞胸脯的細肉纖維之後又被灶火的餘溫慢慢焗熟，嚼起來有股淡淡的焦糖甜和野葵花葉的清香。
佐料只有野蔥野蒜和粗鹽，但雞的鮮味已經不需要別的來壓來。雞骨頭軟得能咬斷，雞皮更是一抿就化，吸進嘴裡是稠掛掛的，舌根上能抿出一點淡淡的焦甜。
當然，才打開的叫花雞溫度也是極高，陳小山被燙的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斯哈斯哈地吐氣。
他把雞骨頭嗦乾淨了，又夾了一塊帶脆骨的雞大腿往嘴裡塞。
牛滿倉拿到了另一隻雞腿，香地說不出話來，他把雞骨頭嚼碎了吸裡面的骨髓，骨渣子在嘴裡咔嚓咔嚓響，連骨髓帶骨汁一起往下咽，嚼完了才騰出嘴來說話："額娘，這才是人吃的東西。"
吉若分到一塊胸脯肉。
叫花雞的胸脯肉跟他在獵民新村吃過的烤沙半雞完全不一樣，鄂倫春人烤沙半雞不去毛，直接扔火堆邊上烤，烤熟了毛也焦了，撕開以後肉是乾的，嚼著發柴，帶著一股明火的煙燻氣。
可這個叫花雞，他嚼著嘴裡那塊胸脯肉，嫩得筷子夾起來的時候肉絲兒還在微微打顫，牙齒咬下去汁水從肉絲縫隙里往外滋，泥巴封住了所有水汽，雞是在自己的汁液里被慢慢焗熟的，連最難入味的胸脯肉都醃透了。
他又低頭看了看桌上那些被敲碎的黃泥殼子。泥殼子內壁上還掛著一層烤乾了的雞油印子，被炭火烤成了淺褐色，拿手指頭蹭一下油亮亮的。
泥巴居然能把肉烤得比直接架在火上還嫩——他以前從來沒見過這種吃法。鄂倫春人做肉只有三種方式：架火烤、吊鍋煮、冬天凍硬了切成薄片蘸鹽生吃。
泥巴在他們看來是地上踩的東西，怎麼能裹在食物外面呢？可今天這層黃泥裹出來的沙半雞比他吃過的任何一隻烤沙半雞都香。
"有財哥，"他忽然開口，"這個叫花雞，是漢人的做法？"
"沒錯，這玩意來歷可久了！俺小時候就聽過，從前村頭有個叫花子沒鍋沒灶，偷了人家的雞不敢回家燉，就在河灘上裹泥巴烤。後來叫花子沒了，叫花雞傳下來了。"王有財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嘴裡，"不過俺老家用的是荷葉，今天沒荷葉，拿野葵花葉子湊合。味道也還不錯！"
"真好吃。"吉若認真地點了一下頭，又夾了一塊帶皮的雞肉塞進嘴裡，嚼完了才補了一句，"比我阿媽烤的好吃。"
他沉默了一會兒，在腦子裡把泥巴裹烤這個技術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著王有財，"有財哥，明天我再去打。打回來你教我做這個叫花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