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柱趕著老灰進屯子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東極一號的柞木車板在土路上顛得嘎吱嘎吱響,老灰走得不緊不慢,這騾子聰明,之前來過一趟就認路了,不用怎麼趕,就是可能最近沒怎麼幹活吃的胖,走的沒之前快了。趙德柱叼著半截草莖靠在車板上,半眯著眼,像個趕集的老農。
忽然,北邊傳來一陣噼里啪啦的響動。
趙德柱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這聲音不是槍響,當過兵的人對槍聲太熟了,一聽就知道。這動靜更脆、更散,是炮仗。一掛鞭,有人放了一整掛。
可是這會兒正是春耕尾巴,地里活還沒利索呢,又不是過年過節,放的哪門子炮仗?
趙德柱把草莖吐了,拍了拍老灰的屁股,騾子稍微加了點速。
拐過屯子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樹,迎面走來三個年輕人。都是屯子裡的小伙子,穿著補丁摞補丁的青布褂子,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神情。
他們看見趙德柱,愣了一下,領頭那個認出他來了。
「趙場長,又來屯子賣魚?」
「不是,來買點東西,割點肉啥的。」趙德柱勒住韁繩,老灰打了個響鼻站住了。他掃了三人一眼,「地里正忙呢,你們仨不在生產隊幹活,跑這兒來幹啥?」
領頭的小伙子撓了撓頭,苦笑了一聲沒說話。旁邊那個年紀小些的剛要說出口。
「別瞎咧咧!」領頭的一把拽住他,瞪了一眼。
趙德柱更好奇了,看著他也不說話。
領頭的小伙子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訕訕地說:「趙排長你別問了,這事兒……這事兒說不好。反正、反正村里不讓瞎傳。」
「那就算了,」趙德柱也不是多事的人,一抖韁繩,「那你們忙。」
老灰又走了。趙德柱回頭看了一眼,三個年輕人的背影急匆匆地拐進了小巷子,腳步聲又碎又快。
供銷社還是老樣子。
土坯房,木頭門,窗戶上糊的報紙被雨打黃了,門檻磨得鋥亮。
趙德柱把老灰拴在門口的木樁子上,走了進去。
老孫頭正戴著老花鏡打算盤,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聽見門響抬頭一看。
「喲,趙場長!今天有空過來了。」
老孫頭把眼鏡往下一扒,露出兩隻渾濁但還算有神的眼睛。
趙德柱把一條熏魚往櫃檯上一擱,「這是給你帶的,老孫頭。」
老孫頭咧嘴一笑,露出幾顆黃牙:「嘿,趙排長你每次來都不空手,俺這臉都沒處擱了。」
「那你少算我兩毛錢就行了。」
「那可不行,」老孫頭臉一板,「公家的帳,少一分都不行。」
趙德柱笑了笑,他本來就是開玩笑。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鋪在櫃檯上,上面是大傢伙要的東西,秀才專門記了一遍。
老孫頭拿起單子:「你們那裡那個大學生寫的字吧,好久沒見過他了。」
「最近開荒忙的要死,哪走的掉。」
老孫頭一瘸一拐地在貨架之間挪動,一樣一樣往外拿。
布匹,鉛筆,雞蛋,水果糖……
「煤油這個月漲了半分錢,」老孫頭一邊往櫃檯上摞東西一邊念叨,「不是俺要漲,上頭調價了。你上次拿的那個價不行了。」
「漲就漲吧。」趙德柱沒計較,又想起來一件事,「有沒有菜種?」
「菜種?」老孫頭愣了一下,「你要啥菜種?」
「有什麼來什麼。白菜的,蘿蔔的,豆角黃瓜,茄子辣椒,一樣不嫌少,兩樣不嫌多。」
這是王有財昨天突然想起來的,東極連個食堂也沒有,自然也就沒法統一採買蔬菜,他琢磨著索性自己試著種吧,想種啥種啥,吃著也新鮮。
「這時候才買菜種?人家都是冬末就備下了。」老孫頭嘴裡念叨著,但還是轉身翻柜子去了。他打開底下那個木頭柜子,翻了好一陣子,紙包一個接一個地往外掏,擱在櫃檯上排成一排。有的是舊報紙疊的三角包,有的是黃草紙裹著拿麻線扎的,紙面上頭歪歪扭扭拿毛筆寫著字,有的墨都快褪沒了。
「大白菜——膠州白,正經好品種,就是剩不多了,全給你。」他拍了拍第一個紙包,又拿起第二個,「水蘿蔔,紅皮的,好活,一個來月就能吃上。」
「還有啥?」
「別急嘛。」老孫頭又拿起兩個紙包,湊到眼鏡跟前仔細辨認字跡,「豆角——五月鮮,早熟品種,爬架子的。這個是黃瓜——本地叫青條兒,頂花帶刺的那種,水頭足。」
他翻出底下最後一個紙包,吹了吹上面的灰,眯著眼看了半天才認出來:「茄子。紫長茄,正經關里傳過來的種。就是放了一冬天,不知道出苗率還行不行,你要不嫌棄就拿去試試。」
「都要了。」
老孫頭沒動,反而把老花鏡推上腦門,上下打量他:「趙排長,你們東極那地方,俺不是小瞧你們,你們那幫當兵的會種菜?」
「不會就學唄,」趙德柱把幾個紙包攏到一起看了看,種子粒粒飽滿,沒有發霉,還行,「誰生下來就會?」
「嘿嘿。」
「老孫頭,」趙德柱把東西往懷裡揣,「肉有沒有?」
「肉?」老孫頭差點笑出來,「趙排長你這不是拿俺開涮嗎?這都五月了,去年冬天存的那點醃肉臘肉早吃光了。開春的豬還沒上膘呢,誰捨得殺?你要是去年臘月來,俺還能給你弄兩斤血腸。這會兒,別說肉了,賣給你的雞蛋都緊俏。」
趙德柱沒再追問,這是意料中事。
他知道這季節就是青黃不接,農民最難過的時候。
去年秋天分的糧快吃完了,新的還沒下來,家家戶戶靠鹹菜疙瘩和野菜對付。
能有鹹菜吃就不算窮。
供銷社沒有肉,他決定去老魏頭那裡碰碰運氣,或者打聽打聽其他家有沒有偷偷殺豬,或者有賣雞之類的。
他把東西收好,正要走,又站住了,想起了剛進村的見聞。
「哦對了,老孫頭,屯子裡放炮仗是怎麼回事?」
老孫頭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你都聽見了?」
「害,半里地外就聽見了。」
老孫頭往門口看了一眼,確認沒人進來,這才壓低了嗓子:「馬德勝家的兒媳婦,就村頭第一家那個,姓劉,叫劉翠蘭。去年秋天才嫁過來的,十九歲。」
趙德柱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五天前……不對,六天前,」老孫頭掰著手指頭算,「那天晚上她上河邊洗衣裳,回來就不對勁了。」
「怎麼個不對勁?」
老孫頭縮了縮脖子,聲音壓得更低了:「不說話,也不認人。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房梁,怎麼叫都不應。半夜起來坐在炕上,嘴裡頭念念叨叨的,誰也聽不清她念叨的啥。嗓子眼像是卡了什麼東西似的,聲音不是她自己的動靜,粗得跟老爺們兒一樣,說是在跟河裡頭的什麼東西說話。」
「他家裡人就讓這麼躺著?」
「哪能呢!」老孫頭拍了一下大腿,「馬德勝把公社衛生所的大夫都請來了。大夫來看過,試了體溫,聽了心肺,啥毛病沒有。又給她打了一針葡萄糖,屁用不頂,人還是不認人。大夫走的時候說了——『這病我看不了。』」
「今天請的是哪個大夫?」
趙德柱這下明白了。
「跳大神的?」
「你可別瞎說!」老孫頭急忙擺手,「人家那叫『老先生』,懂陰陽的。劉老先生今年都七十四了,看這個看了四十多年,十里八鄉誰不知道?上次王家莊有個女人撞了黃皮子,也是他給叫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