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蘇岩拎著一桶魚,累得氣喘吁吁地進了蘇家院子。
林晚枝正蹲在院子裡擇野菜,看見三人進來,又看見蘇岩手裡滿滿當當的一桶魚,眼睛都睜大了:「這是怎麼了?你們這是把河溝里的魚都撈上來了?」
「媽媽!魚魚!」
丫丫撲到林晚枝身邊,小手指著水桶,得意地晃著小辮子,「都是丫丫釣的魚魚!丫丫厲害不厲害!」
蘇岩把水桶往地上一放,喘著粗氣,一臉服氣地說:「嬸子,這些真全是丫丫釣的。您是沒看見,丫丫那手氣,竿竿上魚,半個多鐘頭,釣了滿滿一桶,我拎回來胳膊都快斷了。」
林晚枝被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丫丫的小腦袋:「我們丫丫可真棒,都能給家裡釣魚吃了。」
她蹲下身,從桶里挑了四條個頭中等的鯽魚出來,剩下的全都倒進了另一個盆里,遞給蘇岩:
「岩子,這幾條我們家留著吃就夠了,剩下的你都拎回去。給你爹下酒,讓你娘給你們熬點魚湯,補補身子。」
蘇岩連忙擺手,臉都漲紅了:「不行不行嬸子!這全是丫丫釣的,我哪能要啊!我就幫著搭了個手,絕對不能要。」
「跟嬸子客氣什麼。」
林晚枝把盆往他手裡塞,「要不是你帶著丫丫和小曼去河邊,陪著她們玩,護著她們,她哪能釣得了魚。
再說了這麼多魚,我們家也吃不完,放久了就不鮮了,你趕緊拎回去,不然嬸子可要生氣了。」
蘇岩推辭不過,只好接過盆,紅著臉道:「那……那謝謝嬸子了!」
他拎著魚回了家,院子裡就剩下了丫丫和蘇小曼。
兩個小丫頭早就跑到了院子角落的兔籠邊,蹲在那扒著籠子看兔子。
丫丫蹲在旁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兔子,嘴角又不爭氣地流下了口水,滿腦子都是紅燒兔的香味。
而蘇小曼則蹲在旁邊,小手拿著嫩草,小心翼翼地遞到籠子裡,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歡喜,就盼著小兔子能快點長大。
晚上,蘇家的廚房飄出了滿院的魚香。
林晚枝燉了奶白的鯽魚湯,做了紅燒魚塊,還炸了一小盤酥脆的魚塊,旁邊貼了一圈黃澄澄的玉米餅子。
蘇建業帶著兩個兒子蘇景晨、蘇景揚從地里回來,一進門就聞見了滿院的香味,看見桌上擺了滿滿一桌子魚,都愣住了。
「怎麼這麼多魚?哪來的?」蘇建業坐下,驚訝地問。
「還能是哪來的,你閨女釣的唄。」林晚枝笑著給丫丫盛了一碗魚湯
「今天跟建邦家的岩子和小曼去河邊,釣了滿滿一桶回來,我就留了這幾條,剩下的都讓岩子拎回去了。這不,給咱們家這個大饞丫頭解解饞。」
丫丫坐在小板凳上,晃著小短腿,得意地揚起小臉:「都是丫丫釣的!丫丫可厲害了!明天丫丫還要去釣!」
林晚枝無奈地搖了搖頭:「完了,照你這個釣法,咱們家接下來這幾天,頓頓都得吃魚了。」
蘇建業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閨女的頭:「那怕什麼!只要我們閨女開心,別說吃幾天魚,就是天天吃,我都願意!」
「對!我們也願意!妹妹釣的魚,最好吃了!」蘇景晨和蘇景揚也立馬跟著附和,兄弟倆爭先恐後地給丫丫夾了一塊魚肉,挑乾淨了刺才放進她碗裡。
林晚枝看著父子四個,笑著搖了搖頭,嘴上嗔怪著他們慣著孩子,手裡卻又給丫丫盛了一勺魚湯。
第二日一早,天剛亮透,丫丫就醒了。
她扒拉了兩口早飯,就帶著家裡的狗,一路小跑著往蘇建邦家去,小辮子在身後一顛一顛的。
剛到蘇建邦家門口,她就扒著門框,脆生生地喊:「蘇岩哥!小曼姐姐!我們去釣魚呀!」
院裡的孫婉容正在餵雞,聽見聲音回頭,看見丫丫,立馬笑著擦了擦手走過來:
「是丫丫呀?我們丫丫可真厲害,昨天釣了那麼多魚,我們家昨天晚上,全靠你釣的魚打牙祭了。」
丫丫抬起小下巴,小臉上滿是驕傲:「那當然!丫丫可厲害了!」
孫婉容被她這小模樣逗得不行,蹲下身,輕輕捏了捏她軟乎乎的小臉:「我們丫丫怎麼這麼可愛呀?要不然,你來我家當我閨女好不好?我天天給你做好吃的。」
丫丫立馬把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往後退了兩步,躲到了狗身後,連連擺手:「不要不要!丫丫只要媽媽!」
孫婉容被逗得哈哈大笑,正想再逗逗她,屋門一響,蘇小曼拉著蘇岩跑了出來。
「丫丫!走!我們去釣魚!」
蘇小曼一把拉住丫丫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昨天的魚太好吃了!我今天還要吃!」
「我也是我也是!」丫丫用力點頭,兩個小丫頭手牽著手,蹦蹦跳跳的,開心得不行。
孫婉容立馬收了笑,瞪了蘇岩一眼,厲聲叮囑:「蘇岩!我可告訴你,今天必須把你兩個妹妹看好了!
河邊滑,不許讓她們往深水那邊去,也不許讓她們玩水!她們倆要是磕了碰了,少一根頭髮絲,看我回來怎麼剝了你的皮!」
蘇岩立馬站直了,連連點頭:「知道了娘!我肯定看好她們,保證一根頭髮都不少!」
說完,他趕緊拿起牆角的魚竿,帶著兩個小丫頭,往河邊去了。
到了河邊,還是昨天那個位置,早就被人占了,蘇岩也沒爭,帶著兩個小丫頭去了旁邊沒人的河灣。
他照舊給丫丫的魚竿,掛好蚯蚓,遞到她手裡。
丫丫熟練地把魚線甩進河裡,沒兩分鐘,就又上魚了。
還是跟昨天一樣,一條接一條,根本停不下來,沒多大會兒,帶來的小桶就裝了小半桶。
就在丫丫又釣上來一條大魚,蘇小曼在旁邊歡呼的時候,不遠處的柳樹後面,走出來一個少年。
少年看著十幾歲的樣子,個子不算矮,卻瘦得厲害,顴骨都突了出來,臉色蠟黃,一看就是長期吃不飽飯。
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褂子,褲腳磨得毛了邊,站在樹影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丫丫腳邊的魚桶,喉結不停滾動著,眼裡全是羨慕。
他站了好半天,手指攥得發白,像是下定了天大的決心,才一步步走了過來。
在離蘇岩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聲音很輕,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沙啞:「這位老鄉,能不能……能不能給我兩條魚?」
蘇岩瞬間收起了笑,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往前站了一步,把兩個小丫頭護在了身後,警惕地打量著他:「你是誰?我怎麼沒見過你?不是我們沿河大隊的吧?」
少年的嘴唇抿了抿,臉色更白了,猶豫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我叫顧峰,我……我住在後山的牛棚那邊。」
「牛棚的?」
蘇岩的臉色瞬間變了,聲音也冷了下來,「你是黑五類?那你趕緊走!我們這沒有魚給你,離我們遠點,別給我們惹麻煩!」
顧峰的臉上露出一抹苦笑,果然,跟他想的一模一樣。只要他報出自己的身份,迎來的只會是驅趕和厭惡。
他低下頭,沒再說什麼,失落地轉過身,準備往回走。
就在他抬腳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了丫丫奶聲奶氣的聲音。
「哥哥,你別走。」
丫丫從蘇岩身後探出頭來,拉了拉蘇岩的衣角,仰著小臉看著他。
「蘇岩哥哥,這個哥哥好可憐呀,他肚子肯定餓了,我們給他幾條魚魚好不好?媽媽說了,遇到能幫的人,就幫一把,沒關係的。」
「丫丫,不行。」
蘇岩皺著眉,低頭跟她說,「他是黑五類,跟我們不是一路人,沾了要惹麻煩的。」
「可是他看著不像壞人呀。」
丫丫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小手緊緊拉著蘇岩的衣角,「他就是餓了,我們有好多魚魚,給他幾條嘛。」
蘇岩看著丫丫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又看了看遠處那個少年單薄落寞的背影,撓了撓頭,心裡糾結得不行。
他知道跟黑五類扯上關係,要是被隊裡知道了,少不了要挨批鬥,可架不住丫丫軟磨硬泡,也確實看著那少年餓得可憐。
最終,他咬了咬牙,衝著顧峰的背影喊了一聲:「哎,你回來!」
顧峰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眼裡滿是不敢置信。
「過來吧。」
蘇岩嘆了口氣,指了指腳邊的魚桶,「你自己拿吧,多拿幾條,反正我們也吃不完,拿了趕緊走,別讓人看見。」
顧峰的眼淚瞬間就涌了上來,他死死咬著嘴唇,才沒讓眼淚掉下來,腳步都有些發顫地走過來,哽咽著道:
「謝謝……謝謝你們。你們放心,這份恩情,我顧峰記一輩子,將來有機會,我一定加倍報答你們。」
他蹲下身,只拿了兩條魚,就準備起身。
蘇岩看他那樣,又從桶里抓了三條最大的,塞進他懷裡:「拿著吧,兩條夠誰吃的?趕緊走,別在這逗留。」
顧峰抱著懷裡的魚,冰涼的魚身貼著他的衣服,他卻覺得心口暖得發燙。
他對著三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後緊緊抱著魚,低著頭,快步往後山的方向去了,單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樹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