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凡腦中念頭急轉,知曉若是不能讓顧山林徹底心服,往後這二十畝地的種植,定會日日被他盯著嘮叨。
思索片刻,顧凡直視顧山林,正色道:「山林叔,既然您無論如何都不信,那咱們叔侄倆不妨打個賭。」
顧山林一愣,粗聲問道:「打甚麼賭?」
顧凡沉穩道:「就拿這二十畝地打賭,今年這一季,全按我的法子來種這土豆與番薯。」
「若是秋收之時,這地里產不出糧食,畝產低於千斤,明年開春,這二十畝地全憑山林叔做主,您讓我種水稻我就種水稻,讓我種粟米我就種粟米,我絕不說半個不字。」
顧山林神色微動,追問道:「那若是你種出來了呢?」
顧凡唇角微彎,淡然道:「若是真能畝產數千斤,往後我家田地里種甚麼,怎麼種!山林叔不能再干涉我,如何?」
顧山林盯著顧凡的面龐,來回踱了兩步。
他心疼那二十畝良田,可瞧著顧凡這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倔脾氣,知曉若是不應下,這小子定會私自胡來。
「好!這賭老子跟你打了!」顧山林駐足,黑著臉咬牙切齒,「不過老子有個條件!」
顧凡攤手道:「叔,請講。」
顧山林拔起柴刀,瞪著眼:「你雇的那十個漢子,得由我親自來當監工!」
「老子親自盯著,你田裡的壟怎麼起,坑怎麼挖,水怎麼澆,省得他們偷懶耍滑,更省得你個毛頭小子,把好好的田糟蹋了!」
頓了頓,顧山林冷哼一聲:「還有,你顧凡不是財大氣粗,錢多得沒處使嗎?」
「給外人開二十五文一天,老子給你當監工,勞心勞力,你得每天給我算三十文工錢!少一文錢老子拿鞭子替你爹抽死你!」
聽到這話,阿煙在後頭掩嘴輕笑,眼眸彎成了月牙兒。
周平也低下頭,強忍著笑意。
顧凡心中一片透亮,哪裡不知曉山林叔是嘴硬心軟。
這位憨厚的莊稼漢嘴上要著三十文的高價,實則是怕外人糟蹋了地,寧可自己天天泡在田裡,替他家盯著,這份情義遠非銀錢能衡量。
顧凡心頭溫熱,不再猶豫,拱手:「成!三十文一天,每日收工便結現錢,工錢由我媳婦交到趙嬸手裡。
有山林叔親自坐鎮監工,這二十畝地我就徹底放寬心了。」
顧山林哼了一聲,端起茶水一飲而盡,抹了把嘴角:「明日卯時初刻,老子便去田頭等著!
若是那些做工的敢偷懶,看我不抽爛他們的皮!你且等著明年,老老實實給老子插秧種稻吧!」
說罷,顧山林拎著柴刀,大步走出院門,嘴裡還兀自罵罵咧咧,嘀咕著「敗家子」、「不知天高地厚」之類的話。
院中恢復了寧靜。
阿煙款步上前,貼在顧凡身側,嬌聲軟語:「夫君真有法子,三兩句話就把山林叔給哄住了。
方才山林叔那凶神惡煞的模樣,阿煙心裡可害怕了呢,還好有夫君在前面擋著。」
顧凡低頭看著她的依戀,揉了揉眉心,緊繃感消散大半,捏了捏她的嫩臉。
阿煙順勢貼在掌心蹭了蹭,嬌憨地眨著大眼睛,軟糯道:「夫君,等明日田地翻好了,阿煙也去田頭給你送水好不好?」
顧凡輕咳一聲,收回手掌,正色道:「日頭毒,你在家好生歇著就是,田裡的活都是糙漢的事。」
「阿煙全聽夫君的。」阿煙眉眼彎彎,聲音甜如蜜。
二十畝田的翻耕已定,山林叔親自監工更能省去諸多隱患。
待到明日起壟下種,這足以改變農耕根基的第一步,便算是邁出去了。
顧山林一路罵罵咧咧回到家,剛跨進門檻,手裡的柴刀往門後一靠。
院裡擇菜的趙春娘立刻起身,顧不上放下手裡的菜,快步迎上前:「他爹,你方才去凡哥兒那頭,可問清楚了?
村里人傳得沸沸揚揚,說凡哥兒花了高價僱人,還不打算種稻穀,當真有這回事?」
灶頭燒火的顧禾苗,也滿臉擔憂探出頭來:「爹,凡哥兒家好不容易把日子過順當,可不能由著他性子亂來啊。」
顧山林端起碗灌了口水,抹了把胡茬,沒好氣道:「可不是真的!那小子脾氣比石頭還硬,說是托人弄了甚麼番薯、土豆的種苗。
非要在那二十畝水澆地里全種上,還跟老子打了賭,說秋收若是畝產沒有上千斤糧,明年才肯聽我的話種稻米。」
趙春娘拍打著大腿,痛心疾首:「二十畝好地啊,由著他這麼折騰,這不成心糟蹋家底嗎?你這當長輩的,就沒攔著他?」
「老子怎麼沒攔?老子就差拿柴刀敲他腦袋!」顧山林把碗甩在桌上,哼了一聲,「老子不僅攔了,還攬下了二十畝地的監工活計。
管他起壟下種,免得那群做工的偷奸耍滑,順便管他要了三十文一天的工錢,少一文都不干!」
院子裡驀然一靜。
趙春娘愣了片刻,隨即柳眉倒豎,手裡的菜幫子啪的一聲摔在木盆里,怒目橫眉:「顧山林,你長沒長心肝?
凡哥兒待咱們一家如何,蓋房給二兩謝禮,平日裡有點肉菜都想著送過來。
他如今年紀小走彎路,你不幫著勸,居然還去敲晚輩的竹槓,要三十文一天?你枉為長輩!」
顧禾苗也氣得小臉通紅,從灶房跑出來指責:「爹,凡哥兒給外人開二十五文,那是他心善照顧村里人,您是他叔,怎能趁火打劫要三十文?您這做的是人事嗎?」
顧山林被妻女指著鼻子數落,氣得吹鬍子瞪眼,趕緊擺手討饒:「你們兩個婦道人家懂甚,嚷嚷這麼大聲做甚,仔細叫院外的人聽了去!」
趙春娘上前一步,扯著他的衣袖不依不饒:「你今日不把話說清楚,晚上休想進屋睡炕!」
「哎呀,你們真是頭髮長見識短!」顧山林壓低嗓門,左右瞧了瞧,這才嘆著氣,「凡哥兒手裡有幾個銀錢,手腳又大方。」
「可那二十畝地若是顆粒無收,家底再厚也經不住這麼折騰。」
「老子要這三十文工錢,哪是真圖他的銀子?我是替他把錢攢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