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的晌午,日頭懸在正中,二十畝水地早在昨日傍晚全數翻耕起壟完畢,一條條溝渠筆直通暢,排布整齊。
一上午的工夫,切好塊的土豆種與浸潤過靈泉水的番薯苗,已經下了十畝地。
顧凡站在田埂邊,周平正挽著褲腿,挑著兩筐切好的土豆塊走在壟溝里,汗水順著脖頸往下淌。
「少爺,東邊那五壟全下好種了,也按你的吩咐覆了一淺層的土。」
顧凡整理了一下袖口:「覆土莫要壓得太瓷實,留些透氣的空隙,晚些時候引水潤壟便可。」
周平連忙抹了把額頭的汗水:「小的省得,這就去知會大伙兒。」
顧山林手裡拎著根棍子,在田頭來回踱步,銅鈴大眼盯著下種的漢子。
「手腳都給老子放輕些!坑挖得深淺要勻稱,誰要是把苗芽給折斷了,扣你們三文錢!」
一名漢子直起腰,抹著汗:「山林叔,您老就放寬心吧,拿了凡哥兒二十五文的工錢。
中午孫廚娘還給送了油渣大蔥卷餅,咱要是敢糟蹋種苗,自個兒良心都過不去!」
眾人有說有笑地忙活著,遠處靠近村口河灘方向,傳來孩童的哭喊聲。
「救命啊!快來人吶!」
「顧順掉河裡了!咕嘟咕嘟沉下去了!快來人救命啊!」
呼喊聲撕心裂肺,順著河道盪開。
田壟上的漢子們停下了手上的動作,面面相覷。
「顧順?那不是大山叔家的小孫子嗎?」
「哎喲,那河灣子開春水深得很,小崽子掉進去哪有活路!」
顧山林臉色微變,木棍子往地上一戳,大步跨上田埂,對著田裡的漢子們揮手招呼。
「還愣著做甚!水性好的趕緊跟老子去救人!」
漢子們扔下手裡的鋤頭和鐵鍬,挽著袖口往田埂上爬。
顧山林剛跑出兩步,腳步頓住,回頭指著顧凡:「凡哥兒你別去,就在老子田上待著!」
顧凡駐足停步,眉眼微動。
顧山林皺著眉頭叮囑:「老宅那幾個是個甚德行,村里誰不知道?
你若是湊過去,人救活了沒你半點好,人要是沒救上來,他們非得賴在你頭上不可!」
旁邊爬上田埂的村民,連連點頭附和:「山林哥說得在理!凡哥兒,你就在這裡候著,省得惹一身騷!」
「就是,你家老宅全是不講理的,凡哥兒你可千萬別去沾邊!」
顧凡整理好衣襟,正愁找不到理由不去,現在順水推舟:「那便勞煩山林叔和幾位叔伯去瞧瞧了。」
「周平,你留在田頭看著工具,莫要讓人順走了家什。」
「是,少爺。」
顧凡吩咐了一句,周平立即應下,拎著木桶守在壟旁。
顧山林帶著七八個漢子,朝著河灘方向一路狂奔。
顧凡退到田埂邊的樹蔭下,坐在一塊青石上,納著涼。
阿煙提著竹籃,蓮步輕移款款走來。
她身著素淨的淺青衣裙,烏黑的長髮垂在腦後,顯得清麗溫婉。
「夫君。」
阿煙走到石旁,取出竹籃里的陶壺,倒了一碗涼茶:「日頭這般毒,夫君快喝口水潤潤喉,莫要中了暑氣。」
顧凡接過茶抿了一口,甘涼入喉,沖淡了夏初的燥熱。
阿煙在身側蹲下身子,纖細白嫩的手指拍去顧凡褲腿上的泥,仰起嬌憨的小臉:「方才阿煙在路上瞧見山林叔帶著大伙兒往河邊跑,村里可是出了亂子?」
顧凡放下茶碗:「說是顧順掉進了河裡。」
阿煙動作頓了半息,眼底清亮如水,語氣愈發軟糯:「哎呀,那小娃兒怎的這般不小心,若是出了事,家裡人該多傷心呀。」
牽住顧凡的衣袖,軟語安慰:「夫君不去是對的,阿煙聽說老宅的人凶得很,省的平白冤了夫君去,阿煙可是會心疼的。」
顧凡看著阿煙溫順軟萌的樣,唇角上揚,揉了揉她的腦袋。
「阿煙不怕,他們翻不起風浪。」顧凡柔聲安慰阿煙。
阿煙享受著顧凡摸頭,那神情就跟擼順毛的小貓兒,眯著眼打著呼呼!
過了約莫一刻鐘的光景,村道上的喧鬧聲漸起。
兩名漢子渾身濕透,懷裡橫抱著一個耷拉著腦袋的幼童,腳步踉蹌朝著老宅的跑去。
那幼童渾身滴水,面色青白,四肢垂落,顯然沒了聲息。
圍觀的婦人跟在後頭指指點點,哭嚎聲與嘆息聲混在了一處。
又過了片刻,顧山林領著去救人的漢子們,神色各異地折返回來。
漢子們一邊走,一邊不住地搖頭嘆氣。
「造孽啊,真是造孽。」
「顧時生那混帳在鎮上欠了賭債,至今生死不知,連個屍首都尋不見。
眼下唯一的獨苗苗又折在河裡,大山叔家二房一脈的香火,算是徹底斷了。」
顧山林抹了把汗水,走到樹下,朝著顧凡投來「果真如此」的眼神。
「凡哥兒,幸虧叔把你留下,沒讓你去!」
顧凡站起身,取出一塊干布遞了過去,臉上浮現幾分悵然之色。
「山林叔,我那堂弟……當真沒救回來?」
顧山林接過布巾擦了把臉,痛心疾首:「抱上岸時肚子鼓得像球,口鼻里全是泥漿子,身子涼透了,哪裡還能救得活!」
「聽王婆子講,不知是誰落了半塊麥芽糖在河邊,那小崽子眼尖瞧見了,嘴饞得厲害,撲過去撿來吃,結果腳下打滑,撲通栽進了河裡!」
顧凡心中一片明澈,心底翻湧暢快之意,面上仍一副悲憫之態,長長嘆了口氣。
「雖說兩家早已斷了親,可那孩子終究才幾歲,就這般走了,著實有些可惜。」
顧山林看著顧凡這副神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凡哥兒,你是個良善孩子,心裡念著骨肉血脈。」
「不過你也莫要太傷感,顧順就算今日不溺死在河裡,留在那個家裡,早晚也得餓死。」
顧凡神色微凝,眼底掠過怪異之色。
心中暗自失笑,自己不過做做樣子,山林叔還以為,他在替老宅悲傷。
顧凡輕撫下巴,疑惑:「山林叔,您方才說顧順就算不淹死也會餓死,這話是何意?」
顧山林被問得神色一滯,嘴唇動了動,看顧凡的眼神愈發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