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河哥,大山這一支,如今名正言順留著骨血的男丁,就只剩新宅那頭的凡哥兒了。」顧守義磕了磕煙鍋,滿臉愁容。
顧長河吐出一口煙:「凡哥兒早就立了斷親文書,公堂之上也判得明明白白。」
「老宅先前那般作踐大房,如今要他回來摔盆,老頭子這張臉都不知道往哪擱。」
「可死者為大啊!」顧守義嘆息道,「若是大山連祖墳都進不去,外村人只會戳咱們青石村顧氏一族的脊梁骨。
說咱們族規敗壞、宗親不睦。走吧,厚著臉皮也得去走這一趟。」
兩人整理好衣袍,硬著頭皮走向村北的新宅。
新宅院落里,阿煙穿著淺青長裙,站在石桌旁,將溫好的茶水倒進白瓷碗中。
「夫君,田裡的泥土阿煙都替你拍乾淨了。」阿煙眉眼彎彎,將茶碗遞到顧凡面前,軟糯道,「你歇一歇,今日可別再累著了。」
顧凡接過抿了一口,目光隨和:「在家裡不用這般忙前忙後,晚晚若是醒了,讓吳嬤嬤抱過來便是。」
阿煙順勢倚在顧凡身側,手指扯著他的衣袖,嬌憨道:「阿煙不累,只要看著夫君好好的,阿煙心裡就甜絲絲的。」
院門處傳來腳步聲。
顧凡抬起眼眸,瞧見顧長河與顧守義站在門檻外,神色侷促。
阿煙乖巧地鬆開衣袖,端著托盤退到廊下。
顧凡起身,甩了甩衣袖:「族長,里正叔,快請進屋坐。」
顧長河與顧守義在石凳上坐下,看著顧凡的面龐,一時間不知如何開腔。
周平端上來兩碗茶,隨後退到了一邊。
顧凡端起茶碗:「二位長輩聯袂而來,可是村里出了要緊事?」
顧長河搓了搓手,侷促道:「凡哥兒,老宅那頭……大山和你後奶,半個時辰前一道咽氣了。」
顧凡輕撫茶碗邊緣,面色沒有波瀾:「老宅的事情,族裡按規矩操辦就是,我大房早已分家斷親,官府也有備案。」
顧守義挪了挪凳子,苦笑著:「凡哥兒,叔知道你心裡委屈。」
「可常言道死者為大,顧時生沒了音訊,順哥兒也走了。大山這一支,若沒人引魂摔盆,按族規是進不得祖墳的。」
顧長河也跟著勸解道:「凡哥兒,你如今立了高門大院,家業殷實,初哥兒又進了白雲書院讀書。」
「若是因為老宅這樁事,讓外村人在背後嚼舌根,說你薄情不孝,往後恐會連累初哥兒的功名聲譽啊。」
院中安靜了片刻。
廊下的阿煙探出小腦袋,眼眸關切的望著顧凡。
顧凡心裡很清楚,自己有斷親文書在手,就算一概不管,律法上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但在宗族禮法大過天的世道,初哥兒往後若要走科舉仕途,宗族名聲確實不能留下話柄。
為了弟妹的將來,這一步可以退,但這口氣絕不能咽。
顧凡輕撫下巴,迎著二人的目光:「族長,里正叔,看在宗族顏面與初哥兒聲譽的分上,這摔盆的事情,我可以應下。」
顧長河與顧守義聞言,臉上頓時露出喜色,正要開口道謝。
「不過,我有兩個要求。」顧凡放下茶碗,打斷了二人的話,語氣堅決,「兩位長輩若依我,今日這事便定下。
若是不依,那就休怪晚輩按斷親文書行事,此事就此作罷。」
顧長河神色微滯,忙問道:「凡哥兒,你說,只要不違背大體規矩,族裡都依你。」
顧凡整理好衣袖,目光清冷:「第一,顧大山不能同我親祖母合葬。」
顧長河與顧守義對視一眼,面露難色。
顧凡不給二人開口反駁的機會,繼續道:「我親祖母當年,如何被顧大山與方氏氣死的,族裡上了年紀的老人心知肚明。
如今顧大山咽了氣,斷沒有再叫他去髒了我親祖母的道理。」
顧守義嘆了口氣,遲疑道:「凡哥兒,這原配夫妻同穴,乃是老祖宗傳下的常理……」
「常理也得講個善惡報應。」顧凡聲音冷冽,「不僅我親祖母不能同他合葬,方氏也絕不可同顧大山葬在一處!
我要讓顧大山葬在村東頭,方氏葬在村西亂石坡。生前作惡多端,死後便叫他們死生不復相見,永世不得相聚!」
顧長河張了張嘴,驚詫道:「這……將結髮夫妻與後婦各自拆散單葬,村里還從未有過先例,怕是有些不妥……」
顧凡站起身,攏起雙手,面無表情:「族長,若是第一個要求都無法答應,今日這茶便不必喝了,二位請回吧。」
顧守義見顧凡態度堅決,沒有轉圜餘地,連忙拉了拉顧長河的衣袖。
兩人低聲合計了幾句。
老宅二房已經徹底絕戶,顧凡手握文書,若是逼急了他拂袖不管,爛攤子還是得族裡收拾。
況且老宅當年虧欠大房太深,顧凡心中積鬱難消,藉此發作也在情理之中。
顧長河一咬牙,點頭道:「好!第一個要求,族裡應下了!就依你的意思,一個葬村東,一個葬村西!」
顧凡神色平緩下來,重新落座:「二位長輩通情達理,接下來是第二件事。」
顧守義試探著問:「凡哥兒,第二件事又是何說法?」
顧凡手指輕敲石桌,緩緩道來:「第二,我出錢將我爹娘的墳塋遷出來,同我親祖母葬在一處。
生前我爹早早失了母親照拂,我祖母亦未曾享受兒孫天倫之樂。死後讓他們母子相鄰,是我作為兒子與孫子的一點孝心。」
顧長河點頭贊同:「這是大孝之舉,合情合理,族裡自當全力相助。」
隨後,顧凡話鋒一轉:「至於顧大山的墳,就修在我親祖母與我爹娘墳塋的正對面。」
「這是何意?」顧守義疑惑不解。
顧凡目光幽深,一字一句道:「他的墳塋要正對而立,墓碑必須修得矮上三寸。
讓他永生永世,面朝祖母與我爹娘的墓穴低頭懺悔,替他當年做下的惡事賠罪!」
顧守義聽得後背發涼,忍不住勸道:「凡哥兒,讓死人矮碑相對賠罪,這太折損陰德了……」
顧凡沒有理會勸說,自顧自說道:「安葬的一切銀錢,皆由我一人掏腰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