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水了!真的出水了!」
顧順才手裡攥著鑿子,顧不上擦抹額頭大汗,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渠邊,雙手捧起水花,咧著漏風的嘴大喊:「不費一頭牛,不用一個人挑,水自己出來了!」
圍在河灘上的幾十個村民先是一愣,隨即響起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天爺呀,凡哥兒這腦子咋長的?這車能日夜不停地轉,咱村的那數百畝旱地有救了!」
「可不是嘛,往年挑水澆地,肩膀磨爛了也澆不透一分地,現今這水自己往田裡灌啊!」
顧長河拄著拐杖走到顧凡身前,拉住少年的衣袖,眼眶裡蓄滿激動的淚水:「凡哥兒,老漢活了幾十歲,沒見過這等巧奪天工的寶貝,你這是給全村積了大德,往後青石村的族譜上,你的名字得單開一頁大書特書!」
顧凡抽回手,神色從容平緩:「村長言重了,水車立在河灣,也是為了保住西邊那幾十畝莊稼,順帶方便族中叔伯澆灌罷了,當不得這般誇讚。」
「不過,村長,這水是起來了,還需你帶鄉親們,挖通水渠方的圓滿!」
顧長河抹去眼角熱淚:「凡哥兒你放心,此事老夫親自安排督促,定不讓村里懶漢掙便宜。」
阿煙站在顧凡身後,手裡拿著一壺溫水,素白裙角在微風裡晃動。
她蓮步輕移湊上前,掏出帕子替他拭去,水靈靈的杏眸彎成月牙兒:「夫君不僅算無遺策,連這般複雜的機關大物都能信手捏來,阿煙瞧著滿村的長輩都在給夫君作揖呢,夫君真真了不得。」
顧凡拿起竹筒抿了口水,嘴角微動:「不過是些粗淺的格物之法,哪有你說得這般玄乎。」
阿煙挽住他的胳膊,嬌憨嘟囔:「在阿煙眼裡,夫君就是天底下頂頂厲害的男子,誰也比不上。」
站在後頭的諸大人,撫了撫頜下長須,嘴裡輕哼了一聲,卻不得不承認,這木輪引水的巧思,若是推廣到西北軍屯之地,能省下數以萬計的民夫苦力。
顧凡看著滿堂歡喜的村民,目下只要村長帶人打通溝渠,水車之事便圓滿了。
......
然而,水車帶來的喜悅並未在村里持續太久。
五月底,一連十多天不見半點雨星。
毒辣的日頭懸在半空,官道上的黃土曬得滾燙,青石河水位下退,但還沒到缺水的樣子。
幸好村長全村百姓,十天挖通了通往各個田畝的溝渠,這才讓青石村的百姓無需再烈日下挑水!
......
此時,雍州北邊的幽州境內,方圓數百里的莊稼大面積旱死,麥稈枯黃髮焦。
稻田裡裂開一道道尺許寬的深縫,尋常農戶在地頭哭天搶地。
求神拜佛卻喚不來一滴甘霖,許多人拖家帶口的開始了逃荒!
......
日頭掛在正當空,炙烤大地。
顧凡站在廊邊,單手輕撫下巴,視線穿過院牆,望著乾裂的黃土路。
微風拂過,帶起的不是涼意,反是燥熱的干風。
「夫君,先喝口甜梨湯潤潤嗓子。」
阿煙端著白瓷湯盅,邁著碎步走來,素淨的軟煙羅裙在腳踝處晃動。
將湯盅擱在石桌上,兩隻手自然攀上顧凡的小臂,整個人貼在他身側。
顧凡端起瓷盅抿了口湯水,揉了揉阿煙額前的軟發:「日頭毒,怎不在東廂陪晚晚玩耍?」
「晚晚吃飽羊奶正睡得香呢,吳嬤嬤在一旁打著蒲扇照看。」
阿煙仰起小臉,杏眸光彩水潤,小腦袋在他肩頭蹭了蹭:「阿煙見夫君在廊下站了許久,眉頭一直擰著,心裡便懸得慌。夫君若有煩心事,同阿煙講講好不好?」
顧凡放下瓷盅,握住柔軟的小手:「算不得煩心,只是瞧著這天色有些反常。」
西廂房木門吱呀一聲推開,諸大人負手踱步而出。
「反常?」
諸大人在石桌落座,頜下三綹長須隨風微動:「如今天入六月,夏日燥熱本是常理,何來反常一說?」
顧凡在諸大人對面坐下:「諸先生常年居於深閣營帳,對農時田水或許未曾細察。」
「自五月中旬至今,二十餘日滴雨未落。青石河雖有上游山泉支撐,可河灘邊的水位,短短半月下退了一尺有餘。」
諸大人眉頭微皺:「水位退去一尺,或許只是上游雨水偏少。」
「若是尋常夏旱,井水水脈斷不會下沉如此迅猛。」
顧凡在石桌上輕輕一點:「今早周平去東山挑水,村里最深的那口古井,汲水時桶底能帶出黃泥。加之這半月以來,風颳過來全無濕氣。」
諸大人神色轉為肅穆:「你的意思是,大旱不是在薊州?」
「薊州靠山臨水,尚且感到乾涸。」
顧凡迎上諸大人的視線,語調沉穩:「那麼地勢平闊、水源稀缺的幽州境內,情況只會惡劣十倍,北邊怕是已經有了大旱之兆。」
阿煙聽得眸子微睜,小手抓得更緊了些,軟聲道:「幽州是大周北面的產糧重地,倘若真遭了大旱,那邊的百姓可怎麼過呀……」
「夫君單憑几處井水河灣,便能料到數百里外的災情,比欽天監的官老爺還要神呢。」
顧凡轉頭捏了捏她的臉頰,凝重之色舒緩了些許。
諸大人看著徒弟,滿心滿眼皆是少年的乖巧樣,搖了搖頭,隨即看向院牆陰涼處:「暗一。」
「屬下在!」
一道黑影翻入院內,單膝跪地。
「持老夫的令箭,挑兩隊最精銳的斥候,換上行商行頭,日夜兼程趕赴幽州北境探查。」
諸大人沉聲吩咐:「限期三日,老夫要知曉幽州全境的旱情與流民動向。」
「諾!」暗一領命,身影一閃便消失在院門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