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凡順著話頭繼續剖析。
「眼下北境大旱,天下動盪,誰能在這場大災中力挽狂瀾,誰便能坐穩儲君之位。」
「這畝產四千斤的救世糧,在皇子與門閥權貴眼中,不是功勞,而是通往龍椅的天梯。」
諸大人面色漸轉凝重,頜下鬍鬚抖動。
「若按尋常慣例,摺子一旦呈遞上去,負責押送與覆核的欽差即刻便會動身。」
顧凡眼中掠過冷意:「若來的是貪功求利的皇子門生,只需在半道上將崔衡的摺子扣下,換成自己的心腹之名。」
「再派一隊死士秘密潛入青石村,一把大火將青石村上下斬草除根,神糧種子盡數據為己有。」
「屆時死無對證,神糧成了京城某位大人的『家傳仙種』,顧家則成了順手抹平的賊寇。」
書房內陷入了片刻的沉寂。
諸大人看著眼前的少年,目光深邃。
「好一個毒士謀己,老夫原本以為你只長于格物農耕,未曾想你對京城吃人的泥潭,看得比朝中老吏還要剔透。」
顧凡靠回椅背,神色淡然自若。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若將身家性命,寄托在官員的一紙摺子,和京城貴胄的良心上,只怕就是顧家死無葬身地之時。」
「那你意欲何為?」
諸大人身子前傾,沉聲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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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凡抬起右手,在虛空劃了一圈。
「把水徹底攪渾,在京城還未發現之前,讓天下所有人都知道,神糧出在雍州薊州青石村,育種之人,乃是顧凡。」
諸大人撫掌大笑,笑聲中帶著久違的豪邁。
「妙!大妙!唯有將事情捅破了天,讓天下黎民與百官盯著青石村,京城那奪嫡的豺狼,才投鼠忌器,不敢動你分毫!」
諸大人收起笑聲,從懷中摸出一枚,刻著猛虎的玄鐵令符,拍在案几上。
「暗一!」
一道黑影如狸貓般落下房梁,單膝跪在書案前。
「屬下在!」
諸大人指著桌上的虎符,冷冽威嚴。
「動用西北軍在關內潛伏的七十二處暗樁與全部密諜網絡,傳老夫將令,不惜一切代價,在三日之內,將雍州神糧現世的消息,散布至中原各省與京城大街小巷!」
暗一雙手抱拳,沉聲應諾。
「請軍師示下具體章程!」
諸大人轉頭看向顧凡。
「小子,該如何造勢,你來定調子。」
顧凡略一思忖,蘸著茶水,在桌上寫下八個字。
「無需長篇大論,只需編成通俗童謠,讓各大城池的茶樓、瓦舍、乞兒與婦孺傳唱即可。」
顧凡念出那八個字。
「雍州大旱,龍不降雨;十四少年,地涌金薯。」
諸大人眼中精光大盛,撫須叫絕。
「好一個『龍不降雨,地涌金薯』!既諷了朝廷無能,又將你的身份,釘死在民心之中!去辦,連夜傳訊!」
暗一將虎符與密令收入懷中,躬身領命,身形微晃隱入窗外的夜色中。
數日之後,無形的風暴悄然在大周各處席捲。
雍州府城的各大茶館內,說書先生一拍醒木,講的不再是前朝演義,而是青石村一畝地挖出四千斤糧的曠世奇聞。
官道之上,逃荒的難民口口相傳,皆知薊州青石村有一位十四歲的少年郎,手握仙糧,不僅開荒設粥廠救活了數千流民,更造出了引水上山的水車。
消息如野火燎原,沿著官道、驛站、漕運碼頭向南蔓延。
不出五日,中原重鎮的街巷之間,成群結隊的幼童拍著巴掌,唱著清脆的童謠穿街走巷。
「雍州旱,龍不雨;十四童,種金薯。一畝收得萬斤糧,天下蒼生得活路!」
童謠自市井傳至豪門,又從豪門飄入皇城下。
京城的各大茶樓酒肆座無虛席,文人騷客與各府探子交頭接耳,皆在議論雍州神跡。
甚至連深宮內苑的宮女太監間,也在傳唱這首童謠。
九位皇子府門前,各路謀士車馬絡繹不絕,密信如雪片般飛入內室。
原本涌動的奪嫡死局,在這突如其來的消息下,強行撕開了一道口子。
朝堂之上,滿朝文武不得不將所有目光,盡數投向千里之外的青石村。
大勢已成,顧凡以一介農子之身,徹底將自己送進了大周天下的棋盤中心。
這是一場足以讓青石村覆滅的豪賭!
敗則青石村舉族躺棺材!
勝則青石村,一人得道,舉族飛升!成為那天下第一大族!
大周京城,勤政殿。
日光透過殿頂,落在大殿上,滿朝文武垂首肅立,殿內氣氛沉悶,讓滿朝文武不敢喘氣。
龍椅之上,老天子面容枯槁,眼皮耷拉著,咳嗽了幾聲,抓起龍案上的摺子砸在玉階之下。
摺子散落一地,硃批鮮紅刺目。
「幽州大旱!三府二十縣麥苗盡數枯焦,糧價暴漲到每斗兩千文!」
老天子一拍龍案,聲音狠厲:「戶部的存糧何在?工部的治旱之策何在?你們這幫食君祿的肱股之臣,難道就拿不出半點章程,只會在朝堂上給朕哭窮?!」
戶部尚書王延齡戰戰兢兢走出班列,撩袍跪地。
「陛下息怒!」
王延齡以頭搶地:「去歲江南水患,今年北境又逢酷旱,各路漕運受阻。
國庫能調動的陳糧不足三萬石,若是全數撥往幽州,京畿三大營的軍餉立時斷頓啊!」
「混帳東西!」
老天子抓起桌上鎮紙,砸在金磚上,碎玉四濺:「三萬石?幾十萬逃荒難民一路南下,三萬石糧食能頂幾日?難道要朕眼睜睜看著天下大亂不成?!」
立在文臣首位的大皇子趙泰,拱手上奏:「父皇,兒臣以為幽州動亂皆因流民四竄,
當務之急是命各州衛所,沿路設卡彈壓,凡聚眾沖卡搶糧者,皆按謀逆論處,就地正法!」
站在對面的三皇子趙恆冷哼一聲,出列駁斥:「大皇兄此言差矣!大災之年民不聊生,百姓不過是求口吃食活命,
若是一味動用刀兵,勢必激起民變,屆時烽火遍地,大皇兄擔得起這個干係麼?」
趙泰橫眉怒目,轉頭逼視:「那依三弟的高見,又該當如何?難不成憑你空口白牙,能變出幾十萬石糧餵飽難民?!」
「你……」趙恆語塞,麵皮漲得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