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子看著幾個兒子當堂爭吵推諉,捂著胸口喘息,蒼老的面龐露出灰敗之色。
皇城司指揮使陸清見狀,猶豫再三,終是硬著頭皮,跨出武官班列,雙膝跪地。
「啟奏陛下……臣有密事啟奏。」
老天子半闔的雙眼睜開,冷聲喝問:「何事?吞吞吐吐成何體統!」
陸清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冷硬的青磚:「近日京城街巷,瓦舍茶肆,乃至中原數省的官道之間,有成群乞兒與婦孺在傳唱一首童謠,臣已派密探多方查證。」
老天子眉心擰緊,冷聲質問:「什麼童謠?說!」
陸清咽了口唾沫,低聲念道:「雍州旱,龍不雨;十四童,種金薯。一畝收得萬斤糧,天下蒼生得活路……」
滿朝文武聞言,盡皆變了臉色。
「放肆!」
老天子面色驟變,怒火直衝腦門,抓起案上的硃筆擲了下去:「龍不降雨?十四少年種金薯?!這是何方妖道編造邪言惑眾,借天災譏諷朝廷無道?!」
趙泰更是冷笑連連,落井下石:「陸指揮使,你皇城司統領天下密諜,眼下正事不辦,反倒拿市井瘋話來污父皇聖聽!」
「一畝地收萬斤糧?自三皇五帝至今,天下麥粟畝產不過兩百餘斤,便是天降仙草,也斷無萬斤的道理!這等謀逆狂徒,當立時誅滅九族!」
陸清伏在地上不敢抬頭,急聲補充:「陛下明鑑!臣起初亦以為是妖人作祟,可探子回報,不僅只是這金薯,
那青石村還造出了一種水車,無需人力畜力,單憑水力便能將河水送上兩丈高台,日夜灌溉百畝荒田……」
「荒謬絕倫!」
工部尚書站出班列,吹鬍子瞪眼厲聲斥責:「老夫研習營造算學四十載,從未聽聞世間有這等自行提水的木輪!分明是以奇技淫巧之說,蠱惑民心!」
老天子胸膛起伏,森森殺氣聚於眼底,抬手指著陸清:「派皇城司緹騎出京,將散布此等妖言者盡數下獄!凡膽敢唱這首逆詞者,立斬不……」
「報——!!」
老天子口中的「赦」字尚未吐出,勤政殿外傳來吶喊聲。
緊接著,通政司傳令太監撞開殿門,摔在金水橋前,手中高舉赤紅色木匣子與一卷布帛。
太監髮髻散亂,官靴跑脫了一隻,聲音劈叉:「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軍情血書!雍州知府崔衡,青山知縣李德成聯名呈遞!求陛下御覽!!」
殿內百官神色驟變,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趙泰眉頭緊皺,冷聲呵斥:「慌慌張張成何體統!雍州知府的摺子為何走八百里加急?難不成雍州也生了民變?!」
老天子按著發痛的額角,揮手吩咐:「呈上來!」
大太監急忙邁著碎步下階,接過漆木匣與血書,雙手托舉快步跑回龍案。
老天子一把扯過血書。
布帛展開,血字與官印赫然入目。
「臣雍州知府崔衡,青山縣令李德成,泣血百拜頓首:」
「薊州青石村義民顧凡,年方十四,天縱奇才。值此北境大旱之際,此子創出水車筒輪,不耗人力,日灌百畝;更育出救世神糧番薯與土豆!」
老天子掃過這幾行字,瞳仁一跳。
顧凡!
又是青石村!
老天子急忙順著字跡看下去:「六月十八日,臣崔衡親臨田壟督驗,當眾起田開秤!實測番薯畝產……四千零二十斤!」
轟!
老天子的腦子嗡了一聲,雙手抖動起來,血書險些撕破。
「四千……零二十斤?!」
老天子驚呼,抬頭掃向階下群臣。
趙泰見皇帝神色不對,躬身問道:「父皇,崔知府在摺子里說了什麼?可是流民作亂?」
老天子並未理會,低頭再次看向血書。
「此物生熟皆可食,不擇地力,沙石荒坡皆可成活,天下大旱可解,萬民可活!
臣附呈水車圖譜一份,實物神糧兩枚,若有半句虛言,臣全家甘受凌遲棄市之刑!!」
老天子掀開赤紅木匣。
文武百官伸長了脖子,望向龍案之上。
匣子內,赫然放著一捲圖紙,以及包在黃綢緞里的塊莖。
那是兩顆剛從泥土裡挖出不久的番薯與土豆,表皮上還沾染著青石村濕潤的泥垢。
大的一顆通體赤紅,足有成年男子小臂粗細!
小的一顆泛著焦黃,亦有碗口大小,結實飽滿!
老天子伸出雙手,將紅色番薯抱在手心,至於黃色的土豆,崔衡說了要煮熟才能吃,生食此物會中毒!
重!
重量在掌心,帶著土腥味與清甜之氣!
老天子摩挲過粗糙表皮,眼眶中滾落兩行清淚,滴在紅薯上。
「不是妖言……不是邪說……」
老天子嘴唇哆嗦著,整個人跌坐在龍椅之上。
大殿之內,數百名朱紫權貴,王公大臣,看著龍椅上失態落淚的天子,全都怔在原地。
王延齡跪在地上,壯著膽子發問:「陛……陛下?那匣子裡究竟是何物?」
老天子舉起手中塊莖,向滿朝文武展示,帶著滔天的激盪:
「這是神糧!是能讓天下百姓活命的神糧啊!!」
老天子淚流滿面,仰天長笑,狂喜:「畝產四千斤!一畝地能收四千斤糧食!列祖列宗在上,天佑我大周!天佑我大周萬民啊!!」
話音落下,滿朝皆驚!
工部尚書顧不得君臣之禮,衝上玉階,拿起水車圖譜,借著天光端詳。
看著精妙絕倫,中軸齒輪與斜木筒設計,工部尚書雙膝一軟,噗通跪上玉階,鬍鬚抖動:
「巧奪天工……真乃鬼斧神工之作!不用人力畜力,水力自轉……天下旱田,有救了!全有救了啊!」
趙泰面色慘白,踉蹌退了一步。
趙恆亦呆若木雞,張口結舌說不出話。
整個大殿落針可聞,唯有老天子大笑聲,工部尚書失聲痛哭。
那個傳唱中的十四歲鄉野少年,僅僅用兩顆來自荒野的塊莖,在大周朝堂掀起了滔天巨浪!
大勢已定,天下側目!
金殿之上,那一卷摺子在文武百官手中傳閱。
戶部尚書王延齡雙手合上摺子,額角沁出冷汗,撩起官袍跨出班列,雙膝一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