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周平應了一聲,快步跑向後院。不多時抬著一口,紅木箱走入內堂。
箱蓋掀開,裡頭放著十隻青花纏枝瓷壇,紅綢與牛皮紙層層封死壇口,尚未啟封,便有冽人肺腑的酒香透了出來。
馮保聳了聳鼻尖,在宮中常年飲用御酒的他,瞬間辨出了不凡。
「這是……」
「此乃小臣私下釀造的烈酒,名為『三杯醉』。」
顧凡走上前,親手拍了拍壇口。
「不過這十壇與市面上售賣的尋常酒水不同,乃是經過提純的『特供純釀』,烈度極高,滴酒成線,入口如吞溫玉,入喉如燃烈火,能驅寒除濕、活血化瘀。市面上縱有千金,也買不到半滴。」
馮保眼中精光一閃:「這等好物,伯爺這是……」
「幽州大旱,京城想必亦是秋風蕭瑟。」
顧凡放低聲音,語氣真切。
「陛下日理萬機,操勞國事,身子難免受寒氣侵擾。這十壇精品純釀,小臣托公公帶入宮中,呈獻給陛下御用,權當小臣的一片孝心。」
馮保聽得骨頭輕了二兩,連連點頭:「好!好!伯爺忠君體國,連陛下的龍體,都思慮這般周全,咱家會一滴不漏地送給陛下!」
說話間,顧凡不著痕跡地跨前一步,寬大的衣袖垂落,正好擋住眾人的視線。
兩張錢莊通兌銀票,滑入了馮保暗袋之中。
馮保手指微微一動,指尖觸碰到銀票紙張,稍稍一捻,心中便有數了。
竟是兩千兩現銀!
馮保心頭一跳,眼皮輕顫了一下。
他在御前當差,平日裡收受文武百官的孝敬不在少數,可那些封疆大吏送錢,要麼遮遮掩掩帶著所求,要麼盛氣凌人帶著施捨。
何曾像眼前這位少年伯爺這般,送得如此不著痕跡,送得如此熨帖周全?!
既全了他的面子,又給了天大的實惠,甚至連回京後的御前表功,都替他鋪得平平整整!
「公公一路鞍馬勞頓,風餐露宿,小臣身在鄉野無甚長物,備了些許茶水車馬之資,公公莫要推辭。」
顧凡聲音極低,面上依舊帶著溫和謙遜的笑意。
馮保反手按住長袖,將銀票往裡推了推,臉上的褶子笑成了菊花,連連拍著顧凡的小臂。
「伯爺……哎呀,青石伯!你這讓咱家說什麼好?!」
馮保拉著顧凡的手,語氣親近到極點,低聲耳語。
「咱家在宮裡三十年,沒見過比伯爺更通透的人才!伯爺且把心放回肚子裡,只要咱家在陛下跟前伺候一日,京城裡想對青石村動歪心思的,咱家定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那便全仰仗公公在御前美言了。」
顧凡拱手還禮,神色自若。
一旁的阿煙適時上前,遞上乾淨的帕子與精緻的蜜餞:「公公說了半日話,吃顆蜜餞潤潤喉。」
「哎,好好好,夫人也忒體貼了。」
馮保接過蜜餞含在口中,只覺甜到了心坎里。
半個時辰後,青石村村口。
六十輛覆著油紙的大車整裝待發,裡頭放著六千斤糧種,以及十壇特供的烈酒。
兩百名禁軍分列兩側,長槍如林,護衛在大車周圍。
全村老小與荒灘數千流民聚在道路兩旁,目送欽差車隊啟程。
馮保翻身上馬,一手勒住馬韁,一手執著拂塵,望著田埂上的顧凡與阿煙。
「青石伯留步,莫要再送了!」
馮保朗聲高呼,傳遍四野。
「咱家這便回京向陛下復命!伯爺造車育糧,活人無數的功德,咱家定一字不落稟明聖上!」
顧凡躬身施禮:「恭送欽差大人!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恭送欽差大人——!!」
身後,崔衡、李德成率領全村百姓與流民跪下,高呼聲震徹天空。
馮保看了顧凡一眼,不再多言,一揮馬鞭。
「啟程回京——!!」
馬蹄聲轟鳴,車隊如長龍,沿著官道,朝著京城疾馳而去。
煙塵滾滾,遮蔽了遠去的旌旗。
崔衡抹去額角的汗水,走到顧凡身側,吐出一口氣。
「伯爺,欽差大人此番滿意而歸,聖眷已然穩如泰山了。」
「全賴崔大人與李縣尊平日照拂。」
顧凡收回視線,語氣依舊平和。
寒暄了幾句,崔衡與李德成不敢多作耽擱,各自帶著屬吏回府衙,布置分糧引水諸般事宜。
喧囂散盡,夕陽將西山染得通紅。
顧凡站在田壟處,微風捲起他的衣角。
溫軟柔嫩的嬌軀貼了上來,阿煙的小手環住他的胳膊,整個人軟綿綿地倚在他肩頭。
「夫君。」
阿煙仰起小臉,杏眸里有無盡的依戀與欽佩,細聲軟語甜得發膩。
「方才阿煙在屋裡瞧著,那個京城裡的大太監,被夫君三言兩語就哄得找不著北呢,看夫君的眼神,比看親爹還熱切。」
顧凡捏了捏她的腮幫子,嘴角挑起弧度:「什麼哄不哄的,這叫各取所需。他要銀子與差事辦得好,我要時間和清靜。」
阿煙的小腦袋埋進顧凡的懷裡,輕輕蹭了蹭,嬌憨地撒嬌。
「阿煙不管那些彎彎繞繞,阿煙只知道,全天下最聰明、最厲害的人,就是我家夫君。」
阿煙小手收緊顧凡的腰帶,仰起下巴,眸光瀲灩:「夫君送走了京城的大官,今兒夜裡總該好好歇歇了吧?」
「阿煙燒了熱水,待會兒回屋,阿煙給夫君好好按按腿,好不好嘛?」
顧凡環住懷中軟玉溫香,穿過她柔順的青絲,心頭一片舒坦。
「好,依你。」
暮色四合,炊煙裊裊升起。
顧凡握著嬌妻溫軟的手,並肩走回新宅。
......
翌日!
欽差的鑾駕剛前腳剛走,青石村的平靜便被打破。
山村土路上,接連駛來數輛外表低調,車廂極為考究的馬車,車夫皆作尋常行商打扮,行止間透著行伍或暗衛的勁兒。
顧家新宅前院裡,周平抱著門閂,急匆匆跑向正房:「東家,外頭又來了三撥人,全拿著京城大官的拜帖,前頭大皇子府的管事剛進偏廳,後頭三殿下與五殿下的人也到了村口。」
顧凡正站在廊下翻看話本,頭也沒抬吩咐道:「來者皆是客,不必慌張,請他們去前堂用茶,尋常粗茶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