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廂房竹簾挑起,阿煙端著紅棗走出來,鵝黃色繡鞋踩在青磚上落地無聲。
她走到顧凡身側,將瓷碟擱在木欄上,纖柔的身子靠了過來,小手扯住顧凡的衣袖,仰起清麗的小臉:
「夫君,阿煙方才在窗邊瞧了一眼,那些人帶了好些箱籠,瞧著陣勢好嚇人,莫不是來尋咱們麻煩的?」
顧凡合上名冊,拿起一顆紅棗塞進她嘴裡:「不是尋仇,是京城那幾位龍子鳳孫急著分肉吃,怕我倒向旁人,爭著搶著送禮罷了。」
阿煙咬著紅棗,腮幫子鼓起一小塊,甜糯地應道:「夫君這般厲害,他們自然眼饞得很,不過阿煙瞧著他們心思雜得很,夫君可得防著些。」
顧凡一甩青布袖口,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且在內室帶著晚晚,外頭的事交由我來應付。」
阿煙乖巧點頭,踮著腳尖啄了一口顧凡嘴角,柔聲叮嚀:「阿煙去給夫君備著潤喉的果湯,夫君說累了就回屋喝。」
顧凡穿過中庭,踏入前堂。
堂內中年文士身著錦緞常服,此人乃是大皇子趙泰的親信幕僚齊先生,見顧凡一身粗布長衫入內,齊先生並未托大,連忙起身整理衣冠,恭恭敬敬長揖到底。
「在下齊遠,奉大殿下之命,特來拜謁青石伯。」齊先生極為客氣,目光在顧凡身上停駐片刻。
顧凡拱手還禮,引著對方落座:「草民……小臣不過一介鄉野農夫,得蒙陛下厚恩才忝居伯位,大殿下金玉之軀,竟派先生遠道而來,實在讓小臣惶恐。」
齊先生擺了擺手,取出一份禮單,雙手呈遞上:「伯爺何必過謙?大殿下在京城聽聞伯爺制神車、育糧之舉讚嘆不已。」
「特命在下護送前朝名家所鑄『鎮岳古劍』一柄,極品羊脂玉如意一對,官窯貢瓷十套,聊表敬意。」
門外的隨從抬上紫檀木箱,箱子內寶光內斂,古劍寒芒隱現,單是那柄古劍便價值千金。
顧凡掃過禮單,神色如常,提起茶壺替齊先生倒了杯粗茶:「大殿下厚愛,小臣受寵若驚,只是這古劍乃兵家重器,
玉如意更屬王侯之物,小臣整日裡赤腳下田,手拿的是鐵鍬十字鎬,這等寶物留在草舍,反倒玷污了名器。」
齊先生端著茶盞,手指摩挲著杯沿,意味深長道:「大殿下掌管京畿兵馬,素來最重英雄豪傑。」
「殿下曾言,伯爺這等經世濟民的大才,屈居鄉野未免太過委屈。」
「待來日幽州旱情平定,殿下定在御前為伯爺請旨,調入工部或戶部任職,屆時這鎮岳劍也算得遇明主。」
這是明擺著要將顧凡收編入大皇子麾下,許以朝堂高位。
顧凡撫了撫下巴,依舊謙卑:「大殿下抬愛,小臣銘記五內,只是小臣自幼長于田壟。」
「連《九章算術》都未曾讀通,若是進了六部衙門,怕是連公文都看不明白,反倒誤了朝廷大事。」
齊先生眉頭微動,正要繼續開口勸說,顧凡已然站起身來。
顧凡朝著門外朗聲吩咐:「周平,去地窖搬十壇上好的特供『三杯醉』出來,裝入齊先生的馬車。」
顧凡轉過身,將禮單推回齊先生手邊:「大殿下的美意小臣心領,但這金玉重器小臣斷不敢收。」
「這十壇烈酒乃是小臣親手釀造,能驅寒壯血,權當小臣孝敬大殿下的一點鄉野土產,還望先生代為轉呈。」
齊先生看著推回的禮單,又看了看顧凡油鹽不進的農家樸拙模樣,心頭微沉。
送走齊先生未過半刻鐘,三皇子趙恆的特使宋先生請進了正堂。
相比大皇子的重器,三皇子送來的則是一箱前朝孤本古籍,外加十匹江南特供的貢緞,還有兩塊上好的暖玉硯台。
宋先生神色儒雅,說話溫言細語:「三殿下知曉伯爺潛心格物農耕,特意自皇子府藏書閣,
尋出這些失傳的水利古籍,殿下常言,天下唯讀書人與大才不可辜負,若得伯爺相助,這天下農桑必能煥然一新。」
顧凡捧起一本古籍翻看兩頁,隨後小心合上,搖頭嘆息:「三殿下高雅,小臣佩服,只是小臣粗鄙,大字識不得幾斗,看這古籍便如看天書,實在暴殄天物。」
宋先生面帶微笑,循循善誘:「伯爺若有不解之處,三殿下府中名儒無數,隨時可為伯爺答疑解惑。」
「殿下還說了,青山縣雖好,終究偏狹,殿下在京郊有一處千畝莊園,願贈予伯爺作為別苑。」
顧凡將古籍整齊放回錦盒,欠身致歉:「小臣戀舊,離了青石村泥土,連飯都吃不下,三殿下的厚贈,小臣福薄,實在消受不起。」
同樣是十壇特供「三杯醉」,同樣是原封不動退回重禮,宋先生走出大門時,面上的笑容徹底僵住,心中暗罵這少年滑不留手。
整整一日光景,前堂門檻幾乎被踩破。
五皇子送來的南海明珠,七皇子送來的西域寶馬,九皇子送來的幾千兩黃金……
九位皇子密使接踵而至,言辭之間皆是招攬與拉攏,許下的前程一個比一個誘人。
顧凡坐在太師椅上,對每位使者皆是笑臉相迎,禮數周全,口口聲聲自稱「粗鄙農夫」,「只懂耕田」,無論對方如何利誘,都將禮物全數奉還,回贈十壇烈酒。
既不接任何一家的橄欖枝,也不落任何一家的面子。
夕陽西下,最後一輛馬車駛離青石村。
顧凡站在院落前,揉了揉發脹的眉心,心中感嘆這待人接物的應酬,實在是可怕。
腳步聲自身後傳來,一雙溫軟細膩的小手按上了他的太陽穴,適度的力道緩緩揉動,驅散了心中的煩亂。
阿煙貼在他身後,清甜的蘭花香沁人心脾。
「夫君,累壞了吧?」阿煙仰著嬌美的小臉,眼眸泛著光彩,聲音軟糯:
「阿煙在後頭瞧得真切呢,京城那些鼻孔朝天的謀士,在夫君面前繞來繞去,結果全被夫君幾罈子酒給打發回去了。」
顧凡轉身將她攬入懷中,嗅著她發間的清香:「這幫人各懷鬼胎,但凡我接了一家的禮,明日其餘八家就會視我為眼中釘,借著流民和神糧生事。」
阿煙小腦袋埋在他胸口,兩隻手臂環住他的窄腰,蹭了蹭,嬌憨地撒嬌:
「夫君這叫大智若愚,他們以為夫君是個老實巴交的農家子,哪知道夫君在拿他們當猴耍呢。」
顧凡捏了捏她的臉蛋,啞然失笑:「你這丫頭,嘴裡沒一句正經話。」
阿煙揚起下巴,杏眸水波流轉,極度認真:「阿煙說的都是大實話嘛!」
「統領二十萬大軍的西北王給夫君當媳婦,九位皇子的密使在夫君面前吃癟,全天下有比夫君更威風的人嘛?」
聽著懷中小嬌妻的崇拜與甜膩溫存,顧凡渾身的疲憊一掃而空,嘴角不自覺地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