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風淳厚則天下平,只要治下百姓明禮知恥,尊卑有序,即便偶有災荒,亦能克己復禮,此乃王道根基!」
「趙同窗所言甚是!」另一名錦衣少年緊跟著站起,高聲附和:「教化之功乃萬世之基!」
「若學生為官,定當效仿古之聖賢,行教化之治,順天應人,不與民爭利,以德化人,百姓自然感佩皇恩!」
老夫子捻了捻鬍鬚,眉頭不由地皺緊,心底泛起一聲嘆息。
這些大戶人家的公子哥兒,滿嘴仁義道德、教化。
詞句堆砌華美至極,卻半點不知民間稼穡艱難,儘是些空中樓閣的無用之談!
窗外,宋修遠亦是搖了搖頭,顯然對這幾人的回答,不甚滿意。
正當滿堂學子低聲稱讚趙成的闊論時,坐在靠窗的幼小身影動了。
顧初將毛筆擱上架,理了理身上的月白布袍,撫平袖口的褶皺,邁步走出案幾。
身形雖比同窗矮小半個頭,背卻挺得筆直,向老夫子躬身長揖。
童音清脆有力,在學堂迴蕩:「夫子,學生若能做官,不談虛名禮樂。」
「當窮盡一切心力手段,唯求讓治下百姓皆能吃飽飯!」
霎時間,堂內鴉雀無聲。
趙成愣了片刻,隨即嗤笑,鄙夷地打量顧初:「可笑至極!」
「聖賢教的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你個泥腿子寒酸小兒,竟將經世致用的大道,淪為市井走卒的庖廚之計!」
「張口閉口吃喝果腹,簡直俗不可耐,有辱斯文!」
兩名平日與趙成結交的富家子弟,跟著拍桌鬨笑:
「正是!堂堂讀書人,滿腦子儘是豬食雜糧,丟盡了白雲書院的顏面!」
講台上的夫子目光微凝,戒尺頓在案頭,並未出言喝止,注視著堂下的顧初。
顧初立於原地,神色沒有半分侷促,清澈的眼眸,迎向趙成嘲弄的臉:
「趙同窗張口聖賢,閉口大道,那我且問你,管子有雲,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百姓連腹中飢餒都難捱,肚皮貼著後背,你同他們談禮樂,他們聽得懂麼?」
趙成麵皮一抖,冷笑:「升鬥草民不懂,自當施以杖責教化!」
「天下田地若逢大旱大澇,顆粒無收,飢殍遍野,易子而食!」
顧初踏前一步,沉穩而凌厲:「百姓連樹皮草根都吃不上,為了一口窩頭能刀兵相見。」
「你若居高臨下同他們大談克己復禮,豈非對牛彈琴?豈非逼民為盜?」
「所謂治世,無糧則動盪,民亂則國崩!」
「連一碗稀粥都給不了治下蒼生,你的禮樂能填飽哪一具餓殍的肚子?!」
一席話擲地有聲,宛若銅鐘大呂。
方才鬨笑的幾名富家子弟面色驟僵,原本嘈雜的學堂頓時死寂。
講台上老夫子手腕一抖,花白的鬍鬚輕輕顫動,看向顧初的目光,綻出奪目光彩。
趙成被駁得面紅耳赤,脖頸青筋暴起,惱羞成怒拍案而起:「荒謬絕倫!
孔孟之道以仁孝治天下,豈容你這般市井小計在此大放厥詞!
自古名臣大儒皆以教化為本,百代不易!
你這等滿腦糧肉雜碎之論,不過是上不得台面的市井俚語,豈可登大雅之堂!」
顧初神色不變,垂著的手收攏,童音陡然拔高,響徹樑柱:「前朝末年,中原大旱,赤地千里!」
「朝中袞袞諸公皆自詡名臣大儒,整日登殿引經據典,高談仁孝教化。」
「可曾擋得了百萬流民易子相食的慘劇?!可曾攔得住天下崩塌,社稷顛覆的禍事?!」
趙成張了張嘴,額角汗水已然崩潰,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
顧初一步不讓,目光澄澈如短刃直刺:
「空談仁義救不得餓殍,滿腹經綸不如一碗熱粥!」
「為官者若不能讓治下戶戶升,幼有所養,老有所終!」
「任你講出天大的仁義禮法,也不過是坐在白骨堆上粉飾太平的蠹蟲!」
「好!說得好!」
老夫子再也耐不住,長身而起,手中的戒尺一拍,臉色因激動泛起潮紅:
「倉廩實而知禮節,農桑乃天下根本!顧初此言,直指天下治亂之要害,振聾發聵,當浮一大白!」
全堂學子盡皆垂首,無一人出聲反駁。
趙成臉色煞白如紙,身形搖晃,扶著書案強撐身子。
顧初並未就此罷休,他挺直了脊樑,凝視著趙成,聲音清澈卻重若千鈞:
「趙同窗滿口聖賢,敢問你可曾試過,連續數年每日僅喝一碗無米湯度日?!」
這句質問,宛若雷霆,震盪趙成心神。
自小錦衣玉食的趙成,身形猛地一震,汗水浸透內襯,整個人失魂落魄。
他答不出來,他的吃食從來都是,最好最新鮮的,甚至吃不完還會倒了!
看著外面的乞兒和狗爭搶,他覺得特別有意思。
甚至還會將自己,晚上吃什麼泄露出去,等著乞兒和狗爭搶!
窗外綠蔭之下,老柏投下斑駁的光影。
宋修遠撫須的手停了,眼眶泛紅,動容地嘆道:
「此子八歲……年僅八歲啊!竟有如此悲天憫人的胸懷與治世見解!」
「伯爺,令弟當真是一塊璞玉,未來不可限量!」
阿煙輕輕掀起帷帽一角,杏眸彎成了新月,細聲細語:
「夫君,二弟方才不卑不亢的勁兒,像極了你平日的模樣呢。」
懷裡的晚晚似乎也聽懂了,「咿呀」叫喚了一聲,揮舞著肉乎乎的拳頭。
好似再說:「我也和大鍋一樣,你也誇誇窩!」
顧凡立於迴廊,欣慰地看著堂內從容歸座的幼弟,心頭微暖。
昔日那個在茅屋裡替妹妹討米湯,被老宅折磨的小孩童,如今已然立住了傲骨,挺起了脊樑。
顧凡轉過身,對身旁的宋修遠拱手一禮:「舍弟頑劣,言辭直白衝撞,倒讓山長見笑了。」
宋修遠連忙擺手,正色道:「伯爺差矣!這才是我輩讀書人,求的是匡扶社稷,謀的是萬民生計!」
「老朽今日得聞此論,方知白雲書院未曾埋沒英才!」
清風拂過學堂窗欞,堂內墨香悠遠,堂外山林靜謐,顧家的根基在這一刻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