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初並未停歇,氣勢已然攀至頂點,目光環顧全場,語調陡然拔高,直指蒼穹。
「眼下北境大旱,赤地千里,流民易子而食,白骨委積於溝壑!」
顧初抬起手臂,直指窗外天地:「天下黎民嗷嗷待哺,百姓為了半碗稀粥便要骨肉相殘!」
「爾等身在聖賢書齋,坐享錦衣玉食,不思稼穡之艱難,不見餓殍之慘狀,卻整日在此高談仁義禮樂,大談虛妄教化!」
「百姓連命都保不住,你們的禮樂給誰看?!」
「天下動盪無糧可食,你們的王道教化又去救哪一具白骨?!」
顧初踏前,直視癱坐的趙成,清朗的童音宛若雷霆:「視民間疾苦於無物,棄蒼生性命於不顧!」
「若我輩讀書人皆如爾等這般空談避世、粉飾太平。」
「那與趴在百姓脊樑上,吮吸民脂民膏的蠹蟲,究竟有何分別?!」
「轟——!!」
誅心之論,如洪鐘大呂,震盪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學堂內落針可聞!
窗外蒼松翠柏隨風拂動,落葉擦過窗欞,堂內唯餘喘息聲。
趙成滿頭冷汗如漿滾落,浸透了錦緞衣領,雙腿發軟。
整個人頹然癱坐,失魂落魄地低下頭,再無勇氣迎向那清澈銳利的目光。
「好!好一個『與蠹蟲何異』!」
講台上,老夫子再也克不住心頭激盪,一掌擊在案頭,老淚縱橫,大聲喝彩:
「老朽在這白雲書院講學三十載,今日方知何為真正的經世致用!」
「何為真正的聖賢門生!顧初此論,當真振聾發聵,羞煞天下多少終日尸位素餐之輩!」
滿堂學子盡皆垂首,無人敢言,無人敢駁。
窗外迴廊,宋修遠長出一口氣,撫著白須眼中異彩流轉,轉頭看向顧凡,慨然長嘆:
「伯爺,令弟胸中丘壑,老朽自愧不如!顧家一門雙傑,兄長頂天立地,幼弟傲骨天成,來日必成社稷之棟樑啊!」
廊下的顧凡神色平穩,眼底漫開溫軟的讚許。
阿煙在帷帽下拍著小手,眼眸彎成柔美的月牙,依偎在顧凡身側,聲音甜糯:
「夫君快瞧,二弟方才那股不怒自威的勁兒,當真得了夫君真傳呢!」
「阿煙瞧得心頭熱乎,夫君教出來的弟弟,就是比外頭那些紈絝子弟強上千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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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煙懷中的晚晚似乎感受到了兄長的威風,在襁褓中蹬著兩隻小腿,
揮舞著小拳頭,嘴裡吐著口水泡泡,「咿呀、咿呀」的,面頰粉嫩蹭著阿煙衣襟。
顧凡握住阿煙的手,輕輕捏了捏妹妹的小臉蛋,唇角浮現一抹弧度。
學堂之內。
顧初深吸了一口氣,整肅衣冠,緩緩抬起雙臂,向老夫子躬身長揖到底。
隨後,在同窗敬畏羞愧的注視下,八歲的少年沉穩的邁著步子,走回靠窗的案席。
清風穿堂而過,吹散了墨香與浮躁,唯余窗外的修竹蒼翠挺拔,傲雪凌霜。
窗內,顧初撫平衣角,安然坐定。
窗外迴廊,宋修遠雙目發紅退後半步,正了正頭頂方巾,
雙手緩緩交疊高抬,寬袖隨之垂落,對著一身素青長衫的顧凡躬身拜下。
「山長何故行此大禮?」顧凡伸手托住宋修遠的小臂。
宋修遠未肯立時起身,腰背依舊彎著,聲音沙啞發澀:
「老朽慚愧!虛長數十載,讀了半輩子聖賢書,教出來的門生張口閉口皆是清談虛妄,
方才聽聞令弟道出顧家昔日艱難,老朽方知何為真正的稼穡之艱、人世之苦。
我這白雲書院,險些誤了良才,愧對先賢治世之訓!」
「山長言重了。」顧凡雙臂發力,將老儒扶起,語氣平和坦然,
「昔日寒苦皆成往事,如今顧家既蒙聖恩封爵,有我在一天,便絕不會再讓家中弟妹再受委屈,過往坎坷,全當給二弟磨礪心性罷了。」
宋修遠站穩身子,拿袖口拭了拭眼角,連連頷首:
「伯爺仁厚,令弟有此傲骨,顧家門楣何愁不光大。」
此時學堂之內,氣氛僵滯如水。
趙成癱在椅上,汗水順著脖頸浸濕了錦緞中衣,他咬著後槽牙,攥著摺扇的手青筋暴起。
「離經叛道……全是一派胡言……」趙成嘴唇翕動,還是不甘心,
「夫子平昔最重規矩禮法,這般粗鄙的市井言辭,豈能算作經義策論?!」
講台前,老夫子的戒尺,再次垂落。
「啪」!
學堂內的竊竊私語戛然而止。
老夫子挽起衣袖,提起案頭的狼毫筆,沒有半分遲疑,手腕下壓,記錄顧初此番的策論。
未幾!
老夫子聲如洪鐘:「乙字號學堂今日策論,顧初當為甲等第一!」
趙成身子一震,失聲道:「夫子!他滿口道盡粗糧陋巷,無半句提及先賢禮法,何以能定甲等第一?學生不服!」
老夫子霍然起身,目光嚴厲:「你不服?你那些辭藻華美,句句高談,字字粉飾!」
「天下百姓若無糧裹腹,何來禮義廉恥?顧初年方八歲,深知稼穡艱難,
洞明治亂興亡之本,字字泣血,句句切中時弊!依老夫看,
爾等那些不知民間疾苦的錦繡,不及他策論中的半個字!」
滿堂學子盡皆垂下頭顱,麵皮臊得通紅,無一人敢再出聲辯駁。
趙成喉頭翻滾,頹然脫力,再無一點心氣。
老夫子喚過書童,指著宣紙吩咐:「將今日老夫記錄的顧初之言,原原本本抄錄三份,
張貼於書院明倫堂前,命全院學子皆去觀摩誦讀,誰若再敢空談避世、鄙薄農桑,休怪老夫尺下無情!」
「諾!」書童躬身應命,小心翼翼捧起宣紙,退了出去。
當!
當!
當!
散課鐘聲在庭院盪開,驚起竹梢上的山雀。
學子們紛紛起身,卻無往常嬉笑喧譁。前排錦衣少年收拾著書囊。
目光悄悄落在窗邊那道身影上,先前眼底的不屑與嘲諷,早已化作敬重與嘆服。
窗外迴廊下,宋修遠聽得鐘聲散盡,長長舒了一口氣,側頭看向顧凡,神情鄭重萬分:
「老朽執掌白雲書院二十年,閱盡門生三千,卻未曾見過這般孩童。
身處微寒卻志存高遠,歷經磨難而傲骨天成。伯爺,令弟心有經緯,兼備民間疾苦洞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