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以時日待其秋闈折桂步入朝堂,必是大周輔佐乾坤,有位極人臣的首輔之才!」
廊側的十餘名青衫教習聞言,面色齊齊變,彼此交換眼色,心頭驚駭難平。
這位宋老山長向來心氣孤高,平日裡連縣尊李德都沒放在眼裡,何曾對士族子弟許下過「首輔之才」這般重譽?
顧凡迎風而立,素青袍角微擺,未有驕滿,抬手作揖:
「山長厚愛,舍弟尚且年幼,往後在書院求學,還需諸位先生多加管束,以免他年幼心浮氣躁。」
「伯爺放心,老朽定當傾囊相授。」宋修遠撫須應承。
『吱呀』
學子魚貫而出,行經迴廊見到山長,拘謹躬身行禮。
顧初背著書簍,抱著兩卷經書,走出學堂。眉宇間駁斥同窗的凌厲與剛毅。
在撞見顧凡與阿煙的那一刻,化為三春暖陽。
「大哥!大嫂!」
顧初的歡喜掩不住,抱著書卷快步奔向迴廊,在顧凡身前兩步停下,規規矩矩地長揖:「大哥、大嫂!」
阿煙一手輕托著襁褓,一手撩開帷帽,她杏眼彎彎軟糯溫順,彎著腰柔聲細語:
「二弟快莫多禮了,方才大嫂在窗外都聽見了呢。」
「二弟說得真好,有骨氣,心性正,大嫂聽著心裡可佩服了。」
誇得顧初耳根微紅,撓了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低頭。
晚晚睜著烏黑大眼睛,見到顧初湊近,小嘴掛著晶瑩的泡泡。
肉乎乎的小手在薄毯外揮舞,一把抓住垂在顧初胸前的綸巾,「咿呀」叫喚,小腿蹬得歡實。
「晚晚認得二哥呢。」顧初眸中滿是寵溺,碰了碰妹妹粉嫩的面頰,逗得小丫頭咯咯直笑。
顧凡抬起大手,在顧初肩頭上拍了拍,沉聲道:
「好小子,沒丟咱顧家的人,有我顧凡的風骨。」
顧初抬起頭,迎著兄長的目光,認真答道:「大哥在前頭替全家遮風擋雨,初兒絕不給大哥丟臉。」
「在書院用功歸用功,身子也得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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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凡取出一個荷包,塞入顧初的書簍:「裡頭是些散碎銀子,莫要捨不得吃喝。」
顧初捏著荷包,推辭:「大哥,書院裡管飯食,我用不上這些……」
「拿著。」顧凡語氣不容拒絕,隨即調轉話頭,「今日我和你大嫂進城,是給晚晚定百日宴的細務。
日子定在後日初五,全村大擺筵席,風風光光給晚晚過百日,你明日下學後,向宋山長告一日假,回村里吃席。」
顧初神情一喜,看著吐奶泡的幼妹,重重點頭:「大哥放心,我明日散學便趕回去,晚晚的百日大喜,定然不會耽擱。」
阿煙在一旁輕輕抿唇,軟聲細語:「夫君還特意去鳳祥金樓,給晚晚打了百福長命鎖呢。」
「二十頭肥羊現宰,到時候村里可熱鬧了,二弟回去多吃些,瞧你近來讀書都瘦了一圈,大嫂瞧著怪心疼。」
看著溫順軟糯的大嫂,顧初心底淌過暖流,恭謹回應:「多謝大嫂掛念,初兒記下了。」
迴廊盡頭,宋修遠含笑看著兄友弟恭的一幕,上前兩步道:
「伯爺請寬心,明日顧初告假之事,老朽親自准允,不會誤了伯府千金的佳期。」
「有勞山長。」顧凡拱手還禮。
一番辭別,宋修遠領著青衫教習,親自陪在顧凡身側,一路緩步穿過儀門,送至書院大門之外。
門外青石街上,過往的行人與士子見到山長如此陣仗禮送,紛紛駐足遠望,退避三舍。
周平早已備好了馬車,將腳踏放好。顧凡扶著阿煙上車,阿煙坐定掀開車簾,對著顧初擺了擺手:
「二弟快回學舍溫書去吧,天熱,莫要中了暑氣。」
「初兒送大哥、大嫂。」顧初肅立在書院門階前,躬身施禮。
顧凡登上馬車,吩咐周平一聲,青篷馬車啟動,漸漸向著城外行去。
宋修遠站在門檻上,目送馬車拐過街角,方才收回視線,轉頭慈愛地看著幼童:
「顧初,回去吧,莫負了你兄長的一片苦心,也莫負了你胸中的丘壑。」
「學生謹遵山長教誨。」
顧初對著宋修遠深施一禮,隨即轉身,跨進書院大門。
庭院兩側翠竹掩映,微風拂過青石小徑。顧初背著書簍,雙手攥住衣襟,感受著夾層里的荷包。
昔日大堤上的白幡,破茅屋裡的冷風,老宅親族的獰笑,一幕幕在腦海中閃動。
大哥曾提著砍刀,從深山惡林中一步一步走出來,替全家掙了一條生路,掙下伯爵基業。
顧初推開齋舍的門,走到窗前書案,放下書簍,取出一卷史冊。
八歲的少年挺直了脊樑,眸光澄澈而決絕。
大哥鐵血護衛桑梓,他顧初便要在科舉文途上踏出一條通天大道。
早日博得金榜功名,位居廟堂之高,方能蔭庇長兄、長嫂,還有襁褓中的幼妹。
清風吹過齋舍窗欞,案上的書頁嘩嘩翻動,少年執筆落紙,字跡鐵畫銀鉤。
......
七月初五破曉,顧家宅廊檐下掛滿大紅綢,六盞朱紅燈籠迎風輕晃,將院落映得一片紅火。
顧初穿著一身靛藍直裰,早早將案頭經卷合攏,快步跨出廂房,躬身跟在長兄身側。
「大哥,正堂的長桌已按昨日議定的擺了八張,迎客的瓜子紅棗也備足了。」
顧凡止住腳步,伸手扶正門柱前系得微偏的紅綢花結,轉頭看向幼弟:
「二弟昨夜溫書到幾更?今日既是告假歸家,便莫要挑燈夜讀,放寬心思好生吃一頓。」
顧初從袖中摸出對牌,遞到顧凡面前,認真回道:
「子時便歇下了,我不覺著累,晚晚的百日大禮,我身為兄長自當盡心照看各處。」
「你向來懂事,去瞧瞧後廚柴火備得如何。」
顧凡拍了拍顧初單薄挺拔的肩,顧初領命快步奔向後院。
後院的空地上,白煙直衝天穹,三十口大鐵鍋架上青磚爐灶。
二十頭羯羊早已卸塊洗淨,肥嫩的羊肉在鐵鍋里翻騰,結成厚實的油花,肉香濃郁撲鼻。
上百隻肥雞肥鴨早已剝洗乾淨,另有兩隻深口竹筐,浸泡著江淮乾貝,鮮香飄得滿村皆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