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青山縣官道上,黃土飛揚。
三十名披甲執銳的京營禁衛腰跨長刀,面容肅殺,策馬在前。
簇擁著繡著蟠龍儀仗的馬車,銅鑼開道,聲震數里。
「避讓!欽差降臨,閒雜人等退避!」
沿途村落農漢手足無措,丟下鋤頭伏在溝壑里,連不敢抬頭。
這窮鄉僻壤,何曾見過這等陣仗,十里八鄉的里正與保甲騎上毛驢,一路小跑尾隨,伸著脖子張望。
日頭爬上正空時,鐵騎進了青石村。
此時的青石村東頭,工部營繕司督造的青石伯府恰好立起正門。
大門依著山勢修築,外牆砌得是青磚,門樓高聳,氣派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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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馬蹄聲與鑼鼓聲一響,老族長顧長河正領著幾個族老清掃碎石。
聽得動靜,「啪嗒」一聲,掃帚掉地,呆愣當場。
「天……天使?京里咋又來天使了!」
顧長河扯著嗓子大喊:「快!快去請伯爺!開中門!擺香案!」
不多時,顧凡換了一身伯爵服,領著一家老小步出正堂。
阿煙穿著軟緞長裙,青絲挽起,插了一根素銀簪子。
跟在顧凡身側,攥著顧凡的袖角,杏眸忽閃忽閃,整個人貼得極近。
「夫君……外頭那些軍爺,面相好兇呀,阿煙心裡慌慌的……」
軟糯的語調里儘是小女兒家的依賴,下巴幾乎要擱在顧凡臂彎上。
顧凡拍了拍她的手,眼底浮出一層溫色:「就你促狹,不過有為夫在,天塌不下來。」
「哎呀,有夫君嘛,阿煙不需要維持威嚴哈!」
阿煙美眸微垂,乖巧地退後,立在顧凡身後,唇角卻抿出笑意。
此時,車仗已在門前停穩。
青年太監踩著馬凳下了車,雙手捧著絹帛,身後小黃門托住托盤,兩名禁衛抬著匾額。
「聖旨到——!青石伯顧凡接旨!」
常公公清了清嗓子,嗓門尖細穿透院落。
顧凡面容恭謹,率先跪地。
阿煙抱著晚晚以及僕人,還有門外同族,齊齊叩拜。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青石伯顧凡,心懷純良,躬耕南畝,獻神糧以濟天下蒼生,實乃大周純臣。
進特貢純釀,調和龍體,公忠體國,至純至孝。特賜御製『公忠體國』金匾一座,賜蟠螭金牌一面!
著薊州府衙,青山縣衙嚴加護衛,若有宵小歹人敢在青石村滋擾生事,格殺勿論!欽此!」
常公公念罷,將聖旨合攏,滿面堆笑看向顧凡:「伯爺,接旨謝恩吧。」
顧凡雙手高舉過頂,朗聲道:「臣顧凡,叩謝陛下!」
隨後,雙手接過聖旨。
後頭的顧長河再次老淚縱橫,泣不成聲地念叨:「祖宗顯靈……老祖宗顯靈啊!
咱們顧家祖墳冒了青煙,天子御筆親書……這是光宗耀祖的大恩典啊!」
身後的同族漢子與婦人伏在地上,個個面露紅光,身子因為激動打顫,這輩子都沒這般風光過。
紅綢掀開,金絲楠木的大匾上,「公忠體國」四個大字蒼勁雄渾,落款處蓋著皇帝玉璽。
另一側托盤裡,蟠螭金牌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顧凡接過金牌,滑過蟠螭紋路,心頭毫無狂喜,反而很不爽。
這老天子當真是帝心如淵,雖是好心,但此事也不缺權謀在裡面。
各皇子明爭暗鬥正值焦灼。
老皇帝賜下金牌和御筆金匾,看似恩寵滔天,實則將他推到了風口浪尖,成了一個顯眼包。
往後九大皇子若是想動顧凡,便是不忠不孝!
可顧凡稍有逾矩,這塊「公忠體國」的牌子,頃刻間就能化作要命的絞索。
「老族長,領著鄉親們搬運賞賜。」
顧凡收起思緒,對著常公公拱了拱手:「公公千里奔波,一路風塵僕僕,實在辛苦。
快請內堂用茶,府中備了粗茶淡飯,公公務必歇息片刻。」
常公公擺了擺拂塵,連連後退,嘴裡推辭:「哎喲,伯爺折煞咱家了!
陛下身子骨雖見好,可這宮裡的差事一刻也離不得人。
咱家這宣完旨,就得即刻快馬加鞭趕回京城復命,哪敢在貴府叨擾用飯喲!」
嘴上說得大義凜然,十萬火急,可那雙眼珠子,卻一個勁兒往酒坊的方向瞟。
空氣中,若有若無飄著清冽焦香的酒氣。
常公公鼻翼動了兩下,喉結上下滾動,腳底下生了根似的,沒往馬車挪半步。
他的小動作,顧凡瞧得一清二楚,心底明鏡一般,面上不動聲色。
「公公體恤國事,顧某佩服。」
顧凡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即便回京急迫,總得喝盞解渴的涼茶。
偏廳已然備好,公公請移步借一步說話,耽擱不了公公回京時辰。」
常公公眼皮一挑,嘴角笑意深了幾分:「既然伯爺盛情難卻,那咱家就討杯茶喝。」
兩人行入東側偏廳。
剛踏進門檻,常公公的腳步驀地停住了,眼睛盯著屋子正中,再也移不開。
廳內地上,放著三十五隻雙耳陶壇。
哪怕封泥未開,那股醇厚濃郁的酒香,絲絲縷縷鑽進鼻腔,直教腹中饞蟲翻騰。
周平領著兩名護衛肅立在旁,見顧凡進來,恭敬退後。
常公公咽了口唾沫,指著那些酒罈,聲音都在打顫:「伯爺……這……這些是?」
顧凡緩拍了拍溫潤陶壇,從容開口:「公公請看。這三十五壇,乃是顧某親自看著酒坊起蒸,用頭道精料封存的特釀三杯醉,市面上千金難求。」
常公公眼睛發直,不由自主往前湊了湊。
顧凡轉身,神情真摯:「其中二十壇,是顧某上貢給陛下的,
陛下龍體初愈,需以此烈酒活血驅寒,每日一小盅,切不可貪杯。」
常公公連連點頭:「是是是,陛下近來天天念叨這口呢!」
「另外十壇...」
顧凡語氣微肅,壓著聲音:「是顧某私下託付公公,專程奉給內廷馮保馮大總管的。
總管大人日夜操勞陛下起居,心脈損耗極大,這十壇特釀里添了年份極足的藥材,最能溫補心脈。」
常公公心頭劇震,看向顧凡的目光多了幾分和善。
尋常外官即便想巴結馮總管,也是送金銀珠玉,哪有青石伯這般送得妥帖,送得直切心坎的?
馮公公如今視這酒如命,得此十壇,不知該歡喜成什麼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