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禾苗忍不住笑了。
「爹,娘說得對。您還是坐下吧。」
「婦道人家懂什麼……」
顧山林話還沒說完,帘子外傳來清朗聲。
「山林叔這話,是要折煞小侄嗎?」
顧山林嚇了一跳,急忙轉過身。
顧凡掀簾走進堂屋,穿著一件粗布長衫,腳下踩著布鞋,頭髮只用一根木簪束起。
這一身,和當初住在茅草屋時沒多少區別。
阿煙跟在他身側,也換下了軟緞襦裙,穿著淺碧色布裙。
手裡端著粗瓷碗,烏黑長髮垂在肩頭,看上去就是個清秀溫婉的農家婦。
「凡哥兒?」
顧山林揉了揉眼睛。
「你咋又換回這身了?」
「衣裳是給人穿的。」
顧凡走上前,托住他的胳膊。
「在外面穿給外人看,回了自家院子,自然怎麼舒服怎麼來。」
顧山林還在往後縮:「使不得。你如今是伯爺,尊卑有別,不能壞了體統。」
「今天這道門已經關上了。」
顧凡微微用力,直接把他按在楠木椅上。
「屋裡沒有青石伯,只有顧承山的長子顧凡。小侄請自家族叔喝一碗暖灶酒,有什麼使不得?」
阿煙取出一隻粗瓷碗,放在顧山林面前。
她輕輕拉住顧凡的袖口,小聲道:
「叔這樣生分,倒讓阿煙心裡不安。莫不是阿煙這個侄媳婦,哪裡做得不周全?」
顧凡看了她一眼,握住她的手。
「山林叔,您再拘束下去,阿煙可要去後廚抹眼淚了。」
「哎喲,快別這麼說!」顧山林急得連連擺手。
春娘嬸笑著從灶邊走來,拍了拍丈夫的肩膀。
「行了,凡哥兒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你再站著,倒顯得咱們不識好歹。」
顧山林這才坐穩。
「我坐,我坐便是。」
顧凡看得失笑,朝灶房喊了一聲:「禾苗,上菜。」
「好嘞!」顧禾苗應了一聲。
不多時,八仙桌擺得滿滿當當。
兩大盤燉得軟爛的手抓羊肉,一笸籮白面摻玉米面的雜糧饃,
還有醃得爽口的野筍絲和靈泉澆灌出來的嫩水蘿蔔。
羊湯熱氣騰騰,米酒散著淡淡甜香,酒是顧凡用空間靈米釀造的,度數不高和甜酒一樣,倒是阿煙蠻喜歡的。
春娘嬸端上最後一碗湯,給晚晚留出一小碗,又把盛滿羊肉的盤子往顧山林面前推了推。
「都別客氣。今天這頓飯是暖灶酒,誰要是講規矩,餓著肚子出去,我可不答應。」
顧禾苗立刻接話:「娘,您這話該對我爹說。他從進門開始,規矩沒講明白,羊肉倒是一口沒吃。」
「你這丫頭!」
顧山林瞪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
周平帶著護衛守在門外,準備退到偏廳,顧凡卻抬手指向木凳。
「周平,帶孫媽媽和吳嬤嬤一起坐。」
周平背脊一僵,急忙抱拳:「少爺,小的是下人。能在偏房喝口熱湯便是福氣,萬不敢和主家同桌。」
「進門時我就說過,顧家不興那些虛頭巴腦的規矩。」
顧凡拿起陶壺,給自己倒了半碗米酒:「今日是暖灶酒,暖的是咱們一大家子的灶膛。誰站在門外喝風,便是不給這鍋熱湯麵子。」
他抬眼看向周平。
「坐下。」
周平看了一眼羊湯,又看了看顧凡。
片刻後,他收起抱拳的手,拉開木凳,帶著孫氏和吳嬤嬤坐了下來。
顧初穿著書童襴衫,坐在顧凡右手邊,捧著茶。
顧凡端起酒碗,看向顧山林。
「去歲冬天,我爹替老宅服勞役,死在堤壩上。娘生下晚晚後,也撒手走了。」
屋裡的笑聲停了下來。
春娘嬸放下手裡的木勺,揉了揉圍裙邊角。
顧凡繼續說道:「那時候,老宅要把晚晚賣給牙婆,還要把我和初兒趕出門,眼看著我們大房要絕戶。」
他的目光落在顧山林臉上。
「唯獨山林叔,冒著得罪二房的風險,替我們說了公道話。」
「嗨,這有啥。」
顧山林急忙擺手:「算不得什麼大事。」
「對山林叔來說,或許只是幫把手。」
顧凡舉起酒碗:「但對當時的大房來說,卻是活命。」
春娘嬸輕聲接道:「那時候村里誰都怕惹上老宅。你山林叔嘴上說得硬,回家以後念叨了好幾晚,怕你們兄妹三個撐不過去。」
顧禾苗點了點頭。
「我記得。爹那幾天把自家口糧都挪了一半出去,娘還偷偷把雞蛋拿去換米。」
「你這丫頭,提這些做什麼?」
春娘嬸瞪了女兒一眼。
顧凡卻端著酒碗站了起來。
「這一碗,顧凡敬山林叔,也敬春娘嬸。」
春娘嬸微微一怔。
顧凡朝她點頭。
「若沒有你們一家的照應,大房撐不到今天。」
春娘嬸眼眶一熱,連忙偏過臉去。
「凡哥兒,過去的事就別提了。你爹娘若還在,最想看的也是你們兄妹好好活著。」
顧山林握著酒碗,手指微抖:「凡哥兒,你爹當年開荒的時候,肩膀都磨爛了。
要是他還活著,瞧見你今天把門楣撐起來,怕是做夢都要笑醒。」
顧凡舉碗,與顧山林輕輕一碰。
「爹娘在天有靈,會看著咱們一家好好過日子。」
顧山林仰頭,大半碗米酒灌進喉嚨。
酒液混著眼淚,一起落進肚裡。
顧凡替他添滿酒,又給春娘嬸倒了一碗。
「往後酒坊的大攤子,還要全指望山林叔掌舵。伯府內外的灶火、糧食和家禽,也要勞煩春娘嬸多費心。」
春娘嬸端起碗,先看了丈夫一眼,隨後認真說道:
「只要你信得過,嬸子就替你把家裡這些鍋碗瓢盆管好。
外頭的大事嬸子不懂,可誰多拿了顧家一粒米,嬸子還是看得出來的。」
顧凡笑了笑。
「我信得過。」
就在這時,顧初慢慢站了起來。
小傢伙端著茶碗,走到桌前,撩起衣擺,跪在青磚上。
「初兒,起來,地上涼。」
阿煙連忙起身去扶。
「大嫂,讓我跪著說。」
顧初搖了搖頭。
他的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睛卻已經紅了。
「哥,那天提著刀把老宅的人趕走,手心裡全是血。」
「後來哥進了深山,三天三夜沒有回來。我抱著晚晚在茅屋裡等,生怕哥也像爹一樣,再也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