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凡的手停在半空。
顧初低下頭,額頭磕在地上。
「哥吃過的苦,初兒都記著。」
「後來大嫂進門,替哥縫衣裳,護著晚晚,我才覺得那間破茅屋,終於像個家。」
阿煙眼眶微紅,伸手想扶他。
顧初已經直起身子,將茶碗舉過頭頂。
「我顧初發誓,等我長大,定要考中進士,入朝堂,給哥哥嫂嫂撐腰!」
他吸了口氣,小臉上滿是認真。
「誰敢欺負我哥,誰敢動我大嫂,我就拿聖賢書砸破他的腦袋!」
顧禾苗先忍不住,捂著嘴哭出了聲。
春娘嬸把將女兒摟到身邊,自己也紅了眼。
「這孩子,年紀不大,倒把話說得這麼重。」
顧凡放下筷子,走到顧初身前,從地上拽起來抱進懷裡。
「傻小子。」
顧凡揉了揉他的後腦勺。
「有哥在,用不著你拿腦袋去拼。」
「書要好好讀,理要好好明。顧家的門楣,你我兄弟一起挑。」
顧初埋在他懷裡,悶聲道:「那哥不許把所有事都自己扛。」
顧凡頓了一下。
「好。」
阿煙拿出素帕,替顧初擦去臉上的淚。
「初兒乖,大嫂知道你有志氣。」
挑了一大塊羊肉放進顧初碗裡。
「先吃肉。想砸人的腦袋,也得先把身子養壯。」
顧初吸了吸鼻子,小聲道:「大嫂最好了。」
春娘嬸又給他添了一勺肉湯:「先把湯喝了。你哥是大人,真要動手,他自己有刀。你現在的刀就是書,別把書讀成燒火紙。」
顧初認真點頭。
「我記住了。」
「咯咯咯!」還有我,還有我!
晚晚聽見聲音,蹬著小腿笑起來。
手裡攥著顧凡雕的桃木小劍,白嫩的小手握得緊緊的。
阿煙把她抱起來,又替顧初添了碗肉湯。
「慢點吃,別噎著。」
春娘嬸看了一眼晚晚,碰了碰她的小臉。
「這孩子如今養得好多了。剛搶回來時,哭聲細得跟小貓似的。」
顧凡看向妹妹,神色柔了幾分。
「她命硬。」
「有你們兄弟護著,她往後只會越來越好。」
春娘嬸說完,又看了顧凡一眼:「不過你也別只顧著護別人。凡哥兒,你如今肩上的人多了,自己也得吃飯睡覺。」
顧凡點頭。
「嬸子放心。」
這時,房樑上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下一刻,暗一從陰影中落下,站在堂下三步之外。
他雙手捧著酒碗,朝顧凡和阿煙行禮。
「暗一,恭賀主子、姑爺喬遷大喜。」
顧山林和春娘嬸對視一眼,暗一他們是知道的,因為顧凡相信他們一家,所以有許多事,沒有避開過他們。
阿煙抱著晚晚,西北王的威嚴,收得乾乾淨淨,只剩溫和笑意。
「暗一,辛苦你了。」
看了一眼自己的玩伴兼保鏢,阿煙繼續說道。
「今日是家宴,沒有尊卑。喝了這杯暖灶酒,這裡也是你的家。」
暗一看了眼滿桌飯菜,又朝春娘嬸和顧山林抱拳。
「叨擾諸位。」
春娘嬸趕忙往旁邊挪了挪。
「都是自家人,別站著。顧凡說沒有尊卑,那就沒人能餓著肚子站在門邊。」
「謝主子,謝姑爺。」
暗一雙手擎碗,將烈酒一飲而盡。
顧山林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漢子,坐下吃肉。」
暗一沒有多話,退到一旁落座。
酒過三巡,屋裡的拘束漸漸散去。
顧山林抱著羊骨頭,開始絮叨顧承山當年開荒的舊事。
顧禾苗掰著雜糧饃蘸肉湯,吃得滿嘴油光,春娘嬸拍了下她手背,才想起來擦嘴。
孫氏替眾人添菜。
吳嬤嬤一邊逗晚晚,一邊提醒阿煙餵養孩子的忌諱。
周平起初還坐得筆直,後來也被顧山林拉著喝了兩碗米酒。
阿煙始終坐在顧凡身側,偶爾替顧凡夾菜,替他挑魚刺。
春娘嬸看見這一幕,笑著對顧禾苗低聲道:
「你看你大嫂,眼裡都只剩你大哥了。」
顧禾苗也壓低聲音:「娘,您以前不是說成親以後要互相照應嗎?」
「我是這麼說的,可沒說要把魚刺也管得這麼細。」
兩人的聲音不大,顧凡卻聽見了。
阿煙耳根微紅,扯了扯顧凡的袖口。
在所有人眼裡,她就是個依戀夫君的尋常農家嬌娘。
只有暗一知道,這位西北王若是恢復平日模樣,剛才那一碗酒,堂屋裡沒有幾個人敢接。
酒過三巡,菜撤了半席。
顧凡放下酒碗,抬手揉了揉眉心。
「二叔,嬸子,初兒,阿煙,隨我去頂樓看看。」
顧山林剛放下羊骨頭,聞言一愣。
「這大晚上的,上樓看啥?」
「看咱們往後安身立命的底子。」
顧凡起身。
春娘嬸連忙站起來,把晚晚從阿煙懷裡接過來。
「孩子交給我。你們去看你們的要緊事,別讓晚晚吹了山風。」
阿煙點頭,將晚晚遞過去。
「那就勞煩嬸子了。」
「自家孩子,說什麼勞煩。」
春娘嬸抱穩晚晚,又牽住顧禾苗。
「我們母女就在下面等著。你們看完早些回來,羊湯還溫著。」
一行人穿過迴廊,來到正院後方。
鐵皮包邊的硬木門擋在前面。
周平上前開鎖。
門後是一條石階,盤旋向上,直通後山崖壁的三層望樓。
眾人一路登頂。
夜風吹來,衣袍獵獵作響。
顧凡站在瞭望台,俯視下方。
伯府沉在夜色中,飛檐和院牆錯落相連,輪廓森嚴。
顧凡伸手扣住牆垛上一塊凸起的青磚,往下一按。
「喀拉拉——」
機括聲從腳下傳來。
迴廊兩側的緩緩裂開,露出一排排弩口。
顧山林臉色發白,扶住石欄。
「這……這是啥?」
顧凡推開面前的擋板,指向下方迴廊。
「前院只是第一道防線。」
「九曲迴廊兩側都是夾牆,裡面藏著踏弩和投石機。一旦有人從正門闖入,鐵閘落下,百步之內便會被封死。」
顧山林盯著那些弩口,愣在了當場。
顧初則走到牆邊,看著整座伯府。
「哥,你修宅子的時候,知道有人來搶我們的東西?」
「居安思危,思則有備。」
顧凡按住他的肩膀:「外頭的人只看見天子賜匾,皇子買酒,卻不知道,刀子從來都藏在暗處。」
他轉身指向後院:「柴房水井下有兩條暗道,一條通往青石山深處的密林,一條通往縣城外的官道乾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