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凡語氣平靜:「若伯府守不住,周平和暗一會護著你們從井底撤離。」
顧初的小手一點點攥緊了石欄。
「那哥呢?」
「我自然在後面。」
顧凡答得很快。
「你不走,誰也別想先走。」
顧初抬頭看著他,眼裡既有震驚,也有擔憂。
「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有大亂?」
「奪嫡已經開始,北境旱災也在擴大。」
顧凡望著遠處沉沉的山影。
「一旦局勢失控,青石伯府就是咱們護命的殼,也是咬住敵人的夾子。」
春娘嬸抱著晚晚站在樓梯口,聽見這話,手臂不由收緊。
顧凡回頭看她:「嬸子,不必擔心。伯府的機關分內外兩層,家裡人走的路線不會和敵人重合。」
春娘嬸點了點頭。
「嬸子不懂這些鐵傢伙,可嬸子懂一件事。」
她看了看顧山林,又看了看顧禾苗:「這座宅子既然是顧家的根,就不能只靠凡哥兒一個人守。
該添柴的添柴,該傳話的傳話,誰也別做拖後腿的那個。」
顧山林深吸一口氣,抬手捶了捶牆。
「好!有這等銅牆鐵壁,咱們顧家的根,誰也別想拔走!」
春娘嬸被那悶響嚇了一跳,趕緊把顧禾苗往身後拉了拉。
「你捶牆就捶牆,別把自個兒的手捶壞了,酒坊還指著你掌舵呢。」
顧禾苗忍不住笑道:「爹,娘說得對。您現在也是有差事的人了,不能只會捶牆。」
顧山林瞪了母女二人一眼,卻沒有反駁。
阿煙挪到顧凡身側,手指勾住他的袖口。
夜風吹來,她便順勢往顧凡身邊靠了靠。
「夫君想得真周全。」
她仰起臉,聲音軟糯:「有夫君守著,阿煙以後睡覺就安心了。」
顧凡低頭看她,掌心貼上她的臉頰。
「只要我在一日,這座伯府就護你們一日。」
「夫君最好了。」阿煙笑得眉眼彎彎。
夜色漸深,望樓上的風越來越冷。
顧凡帶著眾人下樓。
顧山林一家回去歇息,春娘嬸臨走前還不忘叮囑顧凡:
「凡哥兒,別在書房熬到半夜。你如今是伯爺,也得按時吃飯。」
「知道了,嬸子。」
春娘嬸這才抱著晚晚,牽著顧禾苗離開。
僕役也各歸其位,熱鬧了一日的伯爵府終於安靜下來。
後堂東側的靜室里,燃著一盞小燈。
檀木案上,供著三座嶄新的牌位。
牌位上寫著顧承山與亡母,還有奶奶的名諱。
顧凡取出三炷沉香,在燭火上點燃,隨後跪在蒲團上。
阿煙也跟著跪在他身側。
兩人對著牌位,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
顧凡看著牌位:「奶奶,爹,娘。」
「如今大房立起來了。」
「天子賜了匾額,初兒進了書院,晚晚也平平安安長到了百日。兒子娶了個好妻子。」
停了片刻,聲音幽冷:「老宅欠大房的血債,兒子一筆筆討回來了。」
「往後天下再亂,兒子也會護住這一門老小。」
阿煙垂著眼,鄭重開口:「爹,娘,阿煙會守好夫君,也會守好這個家。」
三縷香菸筆直上升,在屋樑下慢慢散開。
走出靜室時,夜空明月高懸。
兩人穿過迴廊,回到東廂房。
阿煙關上門,身上的端莊和穩重立刻散了。
她撲進顧凡懷裡,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小臉埋進他胸口,用力蹭了蹭。
「夫君……」
「阿煙今天好快活。」
顧凡看著懷裡的人撒嬌,笑了。
將阿煙橫抱起來,朝著拔步床走去。
「快活便好。」
他將人放在床邊,替她攏了攏鬢髮。
「時辰不早,安寢。」
阿煙抓住他的衣袖,小聲道:「夫君和阿煙,一起。」
「夫人,這是等不及了嗎!!!!」
「討厭......嗯...嗚嗚!!!」
夜色漸深。
巍峨的青石伯府,伯爵府落成後的第一個長夜,終於安靜睡去。
......
金秋十月,西風卷過荒灘,染紅漫山楓林。
後山校場上,黃沙隨風翻滾。
兩百名身形魁梧的漢子肅立成陣,渾身覆著精鐵打就的鎧甲。
秋日殘陽打在鐵鱗上,泛著森寒冷光。
「喝!」
領頭隊正一聲斷喝,兩百柄精鋼長刀,刷刷斬破長空,帶出『嗚咽』刀風。
重靴踏地的悶響連成片,撞向百步之外,動作整齊劃一,不見絲毫雜亂,校場上士氣如虹。
暗一抱劍靠在點將台木樁旁,眼神冷硬,低聲對身側的周平說道:
「這幫漢子骨架本就粗實,如今大魚大肉天天煨著,
再操演兩個月,哪怕官軍精銳鐵騎撞陣,也休想輕易踏破這堵鐵牆。」
周平合上名冊,輕聲道:「少爺交代過,殺氣需鎖在骨頭裡。
操練完即刻回營卸甲入庫,絕不能讓山外晃蕩的閒漢瞧出半分端倪。」
兩道目光在秋風中一碰,隨即各自分開,隱入草木暗處。
與後山的鐵血殺伐不同,伯府內宅的暖閣里,炭盆已經擺出來,蒸騰著紅棗熬乳酪的甜香。
地上鋪著厚軟的羊毛氈毯,六個月大的晚晚穿了一件大紅小肚兜。
藕節似的胳膊撐著毯子,屁股一扭一扭賣力往前拱。
因從小喝著靈泉水長大,小丫頭骨架結實得很,小臉蛋白裡透紅,烏溜溜的大眼睛靈動十足,轉起來格外招人疼。
窗根底下擺著枝木小几,阿煙挽著雲髻,身上穿著鵝黃軟綢襦裙。
借著窗外透進的光,飛針走線縫製一件鹿皮小襖。
「咿呀……」
晚晚在地毯上打了個滾,肉呼呼的小胖手,一把扯住阿煙的裙裾,嘴裡歡快地吐著小泡泡。
阿煙放緩了針腳,瞧見地上的軟糰子,清冷的眸子彎成了新月:
「小磨人精,且慢些折騰,仔細碰紅了腦門,你哥回頭瞧見,又該心疼了。」
晚晚抓著裙緞借力,兩截小短腿蹬著地,顫巍巍站直了身子,扒拉著軟榻邊沿,一步一頓地挪動。
阿煙生怕她閃著筋骨,忙將繡花針別上線軸,兩隻手環在四周虛護。
小傢伙晃晃悠悠撲到阿煙膝頭,小手一把揪住阿煙的衣襟。
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臉,咧開兩顆米乳牙,脆生生蹦出一個字:
「娘!」
奶香味的清脆氣音,在暖閣里突兀出現。
阿煙整個人登時定住了,雙手猛地一抖,細針險些扎進軟肉。
昔日在邊塞黃沙策馬揚刀,視千軍萬馬如草芥的西北王。
此刻已被九天驚雷當頭劈中,面頰騰地飛起大片緋紅,玉雕似的小耳垂,似在滴血。
「晚……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