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書房內,立著一盞油燈。
顧凡挑開信封上的蜜蠟,抽出裡面的紙條。
周平束手立在三步開外,屏息凝神,眼皮半垂著不敢亂瞟。
「少爺,幽州那邊的弟兄折了兩匹馬,才把消息送過關隘。」周平嗓音壓得極低。
紙條展平,顧凡掃了兩眼,扔進腳邊的青銅火盆。
「幽州遭了大蝗,三府剛喘過來的一口氣,全漏乾淨了。」
顧凡面色不見波瀾:「好在幽州入冬早,寒霜凍死了大半飛蟲,否則這漫天蝗群,早順風颳進咱們地界了。」
「大旱接著大蝗,幽州如今和煉獄沒兩樣。」
周平喉頭滾動,從懷裡掏出一卷拓本,雙手呈遞上去:
「這是京城內線砸了千兩銀子,買通太醫院院判拓下來的,是宮裡那位近一個月的起居脈案。」
顧凡接過來翻了兩頁。
墨跡和硃批極為紮實:天子每日必飲特供三杯醉,面紅聲洪,氣血充沛,半月之內,竟數次召幸后妃。
「太醫院那幫老油條私底下都在傳,說聖上得天眷顧,沉疴盡去,這是要延年益壽的吉兆。」
周平眉心擰成了疙瘩:「朝中六部百官都在備表稱賀。少爺,咱們這酒……」
「延年益壽?」
顧凡扯了扯嘴角,將脈案拍在案几上。
「內里早爛成朽木,靠著酒性強催精血,不過是油盡燈枯前的迴光返照。」
顧凡敲著桌面:「這個歲數還夜宿二妃?他這是嫌自己命長,趕著給自己釘棺材板。」
周平心頭猛地一跳:「少爺的意思是……」
「短則一年,長不過兩年。」
顧凡揉了揉鼻樑,目光幽深:「老皇帝咽氣那一天,九個皇子各有盤算,京城必定血流成河。
等幽州的流民狂潮沖南邊來的時候,朝廷連自家的門面都顧不上,哪有心思管底下州縣?」
「外人以為大難臨頭,對咱們來說,卻是千載難逢的空檔。」
老皇帝這一折騰,無疑把大亂的鐘擺,往前撥了一大截。
動作必須加快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一隻素手挑開門帘。
阿煙端著青瓷小碗進屋,身上是一套藕粉色的緞面小襖,步履輕盈。
「夫君,吳嬤嬤燉的安神蓮子羹,趁熱喝些。」
阿煙見顧凡眉頭緊蹙,眼底泛起疼惜:「外頭的事再大,也別熬壞了身子,阿煙瞧著難受。」
顧凡拉過她的柔荑,順勢將人攬在身側坐下:「外頭的閒事,不打緊。」
阿煙倚在他肩頭,目光掠過掛在牆上的大周輿圖。
抬起白嫩的食指,點在雍州與薊州的界線上,嗓音依舊細軟:
「夫君,雍州是北地咽喉,西控荒原,東鎖關塞。
一旦幽州難民徹底衝垮關卡,地方駐軍拿不到糧餉。
必定會打著『剿匪安民』的旗號,就地洗劫沿途富戶充作軍糧。」
顧凡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緊:「你說得不錯。餓瘋了的官兵,手裡的刀比土匪更黑。」
「所以,咱們不僅要防流民,更得防那幫披著官皮的狼。」
周平往前踏了半步,看著圖上連綿起伏的山脈,面露顧慮:
「少爺,村西荒灘上那兩千流民青壯,吃飽穿暖後力氣是見長,可到底只是流民名頭。
若大張旗鼓操練成陣,薊州府衙那邊,一個『私蓄兵勇』的由頭就能壓死人。」
不緊不慢放下勺子,顧凡從抽屜抽出早就擬好的公文,甩給周平。
「誰說是私軍?」
顧凡神色自若:「依大周律例,凡遇深山猛獸出沒、毀田傷人之處,宗族可報備縣衙,立『護莊獵隊』自保。
這是給青山縣衙遞的摺子,申請立百人獵隊進山驅狼。」
周平展開一看,只見通篇都是「捕獸護禾」、「保境安民」的苦情陳詞。
刀槍鎧甲隻字不提,全換成了木叉、短棍與套索陷阱。
「少爺這手借雞生蛋,委實高明。」
周平佩服之餘,依舊疑惑:「可官文只許百人,荒灘上剩下的那一千九百人如何交代?」
「兩千青壯,拆成二十撥,輪換著以『進山伐木、挖坑捕獸』的名義進林子。」
顧凡站起來,撫平衣褶:「白日借著開荒修溝築壘,夜裡依著操典行伍編排。
明著是墾荒的佃戶,暗裡就是隨時能拔刀上陣的預備役。」
周平心頭一震,他太清楚了。
早在三個月前,少爺就借著發冬衣,賒口糧的由頭。
把這兩千精壯的家小,全塞進了酒坊,油坊和禽畜棚,簽下了死契。
看似還是流民,可一家老小的嚼裹,全在伯爵府繩上。
真到了拼命那天,除了替顧家拔刀開路,他們無路可退。
「少爺早在幾個月前,就已經把後路想到了。」周平後背滲汗,躬身低頭。
顧凡沒有接話,向外走去:「行了,隨我去後山校場轉轉。」
後山深處,夜風凜冽,暗渠里的水聲在溝壑間「嘩嘩」作響。
四名夜不收藏在林間陰影處,警惕地掃視四周。
顧凡負手行至後山校場邊,看著前方的障礙工事。
周平快步上前,將一塊一二百斤青石鎖,輕鬆拎起挪至一旁,氣息不見紊亂。
顧凡神色從容,心頭清明。
周平跟了他大半年,這半年來,伯府內宅日常的飲水膳食,都是顧凡空間裡的。
靈泉是顧凡巔峰最大秘密,除了阿煙,他不會向任何人透露半點。
經過長久以來的觀察與推演,顧凡早摸清了靈泉的功用。
靈泉水不能一蹴而就,唯有日復一日,潛移默化地滋養。
才能讓凡人體魄與耐力翻倍,多長出兩百斤氣力,強韌筋骨皮膜。
增加二百斤力氣已是極限,再如何飲用也不會有增長。
血肉之軀依然是凡胎,絕無徒手碎鐵,斷肢重生的可能。
這種潛移默化的改變,恰恰是最好的偽裝。
顧凡心中底定:往後將微量靈泉混入私兵營的大鍋肉湯中分發下去。
日積月累煨上數月,旁人也只當是油水足、伙食好。
用大魚大肉堆出來的蠻力,任誰也絕不會往神異上聯想半分。
衝鋒陷陣,靠的從來不是一兩個楚霸王,而是退半步者斬的鐵紀,和密不透風的陣型。
摸清了肉身規律與底牌限度,顧凡心中的謀劃愈發嚴絲合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