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尹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我家將軍身子尚未痊癒,不便親出迎接,還望大人海涵。」趙勝躬身行禮,姿態周全,滴水不漏。
張懷安微微抬手,眉宇間縈繞著愁緒:「無妨,本府今日前來,是有要事與裴總兵相商,城內突發大案,事關揚州治安,耽擱不得。」
說罷,他徑直抬步隨趙勝入府,穿過清幽庭院,直達內堂暖閣。
裴元駿早已換了一身常服,半倚在軟榻之上,面色帶著幾分久病的蒼白,看上去虛弱無力,全然不像昨夜暗中操盤兇案的狠厲之人。
見府尹進來,他勉力撐著身子想要起身,姿態謙和。
「張大人公務繁忙,竟親自登門,本將軍身體抱恙,未能遠迎,失禮了。」
張懷安連忙上前行禮,:「總兵大人,安心靜養便可。
只是今日揚州城郊出了驚天大案,下官憂心忡忡,只得冒昧叨擾。」
兩人分賓主落座,下人奉上清茶,堂內氣氛沉悶壓抑。
不等裴元駿開口詢問,張懷安便主動開口,語氣沉重:「昨夜三更時分,城郊四戶富商宅邸慘遭劫掠,家財盡數被洗劫,更有家丁護院殞命,良家女眷遭辱,慘不忍睹。
今日一早,苦主盡數前來府衙告狀,哭聲震天,民心惶惶。」
他抬眼看向裴元駿,眉頭緊鎖:「下官帶人親自勘驗現場,宅外林間留有多人腳印,又發現數枚山野匪寇慣用的鐵箭殘片,種種痕跡,皆指向城外驚馬坡山匪所為。」
裴元駿垂在身側的手指悄然收緊,心底瞭然,面上卻故作震怒,眉峰驟然蹙起,聲色俱厲:「好大的膽子!驚馬坡一眾流寇,常年盤踞山野、劫掠行路客商,本以為只是小打小鬧,如今竟猖狂至此,敢夜闖民居、傷人辱女、劫掠富戶,簡直是目無王法!」
他演技渾然天成,滿臉義憤填膺,全然不見半分心虛。
張懷安見狀,心中稍稍安定,繼續說道:「正是如此。如今揚州城內流言四起,百姓人人自危,富商大戶更是惶恐不安,生怕禍事落到自己頭上。
下官掌管民政,維穩安民乃是本職,可驚馬坡山匪盤踞山林多年,地勢險峻,府衙衙役皆是廢物,不善征戰,根本無力圍剿。」
說到此處,他神色懇切,起身對著裴元駿拱手一禮:「揚州兵權盡在總兵手中,今日前來,便是懇請總兵出兵,清剿驚馬坡匪患,還揚州百姓一個太平!」
這正是裴元駿與趙勝一早便料到的場面。
裴元駿故作沉吟,沉默片刻,緩緩點頭,語氣鄭重:「大人所言極是。匪寇作亂,禍亂一方,本將鎮守揚州,護一方安寧本就是分內職責,斷然不會坐視不理。」
話鋒一轉,他又刻意露出幾分為難之色,揉了揉胸口的舊傷,語氣無奈:「只是不瞞張大人,本將舊傷未愈,連日臥病在床,難以親自帶兵出征。
且黑山谷私兵近日正在整編休整,倉促調動恐生紕漏。」
張懷安心裡一緊,連忙道:「總兵只需調撥兵馬即可,無需親自上陣!只要大軍進山,定能蕩平賊寇!」
裴元駿順勢接話,轉頭看向立在一旁的趙勝,淡淡吩咐:「既然如此,我便命副將趙勝,連夜點兵巡查城郊,三日之內,整裝待命,擇日圍剿驚馬坡匪寇,替受難百姓討回公道,震懾宵小!」
趙勝立刻上前抱拳領命,神色凜然:「末將遵令!定不負將軍與府尹大人所託,蕩平匪患,安定揚州!」
二人一唱一和,場面做得滴水不漏,一身正氣,仿佛當真心繫百姓、一心除暴安良。
張懷安見總兵應允,心頭大石徹底落地,滿臉感激:「有總兵這句話,下官便放心了!揚州數十萬百姓,都要感念總兵恩德!」
他又與裴元駿寒暄片刻,誇讚其盡職盡責、忠君為民,絲毫沒有察覺到眼前這兩位,正是製造昨夜慘案的真兇。
誰也不會想到,即將被官兵圍剿、用來頂罪平怨的驚馬坡山匪,竟是替裴元駿、趙勝和一眾私兵背負了所有血債與罪孽。
寒暄完畢,張懷安心事盡去,欣然起身告辭,滿心以為揚州匪患即將根除,城內風波就此平息。
送走府尹後,方才還正氣凜然的裴元駿,瞬間卸下了所有偽裝。
他身子一松,重重靠回軟榻,眼底的義憤盡數褪去,只剩冰冷的漠然。
堂內靜謐無聲,只剩下燭火輕輕搖曳,映得他面容明暗不定,陰沉可怖。
「都聽清了?」裴元駿聲音冰冷,毫無溫度。
趙勝躬身低頭,低聲應道:「屬下聽清了。」
裴元駿抬眸看向他,語氣帶著警告:「三日之後,帶兵圍剿驚馬坡。記住,斬盡殺絕,一個活口不留。」
「那群草寇本就作惡多端,死不足惜,用他們的人頭,平百姓的怨氣,堵官府的口舌,洗乾淨我們昨夜的所有痕跡。」
趙勝眼底閃過一抹狠戾,咧嘴應聲:「屬下明白!驚馬坡那一百多號山匪,本就是一群烏合之眾,三日之後,盡數化為刀下亡魂,此事從此死無對證,永遠無人能查到將軍頭上!」
他此刻心中毫無半分愧疚,反倒滿心得意。
昨夜搶得萬餘兩白銀,肆意宣洩了私慾,如今還要借著剿匪的名頭,徹底抹平破綻,可謂是名利雙收。
既得了錢財美色,又能落個為民除害的美名,簡直天衣無縫。
「明日就是除夕,晚上你們再去,這次務必多搶些金銀回來,能搶多少是多少,能撐幾個月也好,剩下的我們再想其他辦法。」
裴元駿閉了閉眼,心頭最後一絲殘存的道義,徹底煙消雲散。
他知道,自己這一步踏下,便是徹底墜入深淵。
縱容手下殺人辱女、劫掠平民,再濫殺無辜、嫁禍頂罪,樁樁件件,皆是觸犯國法的死罪。
可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二十萬兩虧空、五萬私兵的糧草、自己的仕途基業、岳父的威壓,層層枷鎖捆著他,逼得他只能一黑到底。
「屬下知道了,我已經讓人去查了,看那家家底最厚,我們先拿他家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