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後,暖陽灑落揚州府長街。
昨日浩浩蕩蕩出征的五千鐵甲大軍,終於緩緩回城。
將士們鎧甲帶塵、兵刃染著淡淡的血痕,步履規整,氣勢肅然,帶著征戰歸來的凜冽氣場。
消息早早傳遍全城,揚州府數萬百姓傾城而出,擠得水泄不通,沿街站滿了男女老少。
昨日的悲憤惶恐盡數褪去,只剩滿心的期盼與狂喜,歡呼聲、叫好聲此起彼伏,震徹整座城池。
「總兵大人凱旋了!」
「匪寇終於被剿滅了!我們揚州安全了!」
「多謝大人為民除害,替枉死的百姓報仇了!」
鞭炮聲噼啪炸響,百姓揮舞著手中小旗,熱淚盈眶,爭相探頭望向隊伍前方。
萬民擁戴,鑼鼓喧天,一派盛世清平、英雄凱旋的盛大景象。
裴元駿端坐於俊馬之上,身姿矜貴挺拔,眉眼沉斂肅穆,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與沉痛,不見半分得勝的驕矜,唯有悲憫蒼生的厚重,看得百姓心中愈發敬重感激。
身側的趙勝策馬並行,臉上刻意凝著濃重的悲戚之色,待歡呼聲稍稍落下,他抬手壓了壓,揚聲開口,嗓音洪亮,傳遍整條長街,落入每一個百姓耳中。
「對不住鄉親們!」
他語氣沉痛,字字透著惋惜與憤怒,瞬間讓喧鬧的長街驟然安靜下來。
「我等大軍連夜奔襲,火速圍剿驚馬坡匪寨,本欲盡數解救被擄的姑娘,保她們平安歸家。
可那群土匪窮凶極惡、喪心病狂,自知大勢已去、難逃一死,竟提前將所有擄走的無辜女子,盡數關在後山柴房之中,鎖死門窗,潑灑火油!」
「我等衝破寨門之時,大火已然燎原,烈焰沖天!我們拼盡全力救火救人,廝殺半宿,斬殺盡數頑抗匪寇,可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趙勝垂下眼眸,語氣哽咽,滿臉痛惜:「所有被擄的姑娘,盡數葬身火海,無一生還。這群惡匪,至死殘暴,禍毒生靈,罪該萬死!」
一句話,如同寒冰墜地,狠狠砸在所有百姓心頭。
沿街瞬間死寂,方才的歡呼雀躍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悲憤與痛心。
「天殺的土匪!簡直豬狗不如!」
「連柔弱女子都不放過,臨死還要造此慘禍!」
「可憐那些姑娘,本該好好活著,竟落得如此悽慘下場!」
百姓們紅了眼眶,怒罵匪寇殘暴無情,人人心生悲慟,卻無一人半分質疑這番說辭。
所有人都篤定,這一切慘無人道的罪孽,都是驚馬坡土匪所為。
無人知曉,這從頭到尾,全是彌天大謊。
那些被擄走的良家女子,根本不在深山火海之中。
她們皆是十二家富戶的家眷和女僕,此刻正被裴元駿的人秘密安置在百里外的隱秘別院,被嚴密看管、隔絕世事,留作日後制衡殘餘勢力的籌碼。
而那場無人得見的柴房大火、盡數殞命的女子,從頭到尾,都是趙勝捏造的假象,是裴元駿精心鋪下的最後一層遮羞布。
此舉,一來徹底堵死所有後患——被擄之人盡數「身死」,世間再無證人,再無任何人能揭發當初屠莊之事並非土匪所為。
二來徹底坐實匪寇殘暴嗜殺的罪名,讓驚馬坡一眾亡魂,永世背負屠戮百姓、殘害婦孺的滔天惡名,再無翻案可能。
一石二鳥,滴水不漏。
裴元駿眸光淡淡掃過慟哭怒罵、滿心感激他的萬民,眼底深處一片冰涼漠然,不起半點波瀾。
世人的悲憫、痛恨、感激,皆是他棋局之中,最無用、卻最完美的點綴。
他微微抬手,嗓音沉厚肅穆,帶著安撫萬民的莊重:「諸位節哀,惡匪已盡數剿滅,無一人漏網,盡數伏誅,為枉死的百餘百姓、無辜女子償了血債。」
「從今往後,驚馬坡匪患徹底根除,揚州境內再無寇亂,歲歲安寧。
所有受害家屬,官府會以匪寇贓銀全額撫恤,妥善安置餘生,絕不令無辜百姓蒙冤受苦。」
話音落下,百姓再度動容。
無人不感念他的仁德,無人不稱頌他的功績。
「多謝總兵大人!」
「大人是我們揚州百姓的再生父母!」
沿街百姓齊齊屈膝跪拜,烏泱泱一片人頭,虔誠又懇切。
鑼鼓聲再度響起,喝彩聲連綿不絕,響徹雲霄。
裴元駿端坐馬背,受萬民跪拜,攬滿城盛名。
一身清正氣度,滿身蒼生名望,無人知曉他雙手暗染血色,無人看透他溫潤皮囊之下,冷酷狠絕的權謀算計。
一場漫天血禍,百條無辜人命,三百冤死匪眾,盡數化作他登頂權途的墊腳石。
陽光普照揚州繁華街巷,萬民稱頌英雄蓋世。
唯有青山沉默,血色深埋,藏住這世間最骯髒、最無人知曉的滔天冤案。
半月跋涉,風雪兼程。
林玉娘一身素色輕便勁裝,腰間束帶利落,一襲披風擋盡山野寒風,單人一馬,終於踏入莒州地界。
此地隸屬沂州府,群山環繞,地勢崎嶇,早已沒了江南水鄉的溫潤富庶。
前路漫漫,自沂州趕赴東萊郡黃縣,尚且餘十日路程。
一路北上,越往北行,風物愈寒,民生愈苦。
林玉娘從前居於揚州府,那是大啟朝數一數二的富庶之地。
河道縱橫,商旅絡繹,市井繁華,十里長街燈火不絕。
即便是尋常農家,逢年過節亦有新衣可穿、粗糧飽腹,百姓日子安穩溫潤,煙火融融。
她自穿來此地,長久安居桃花村和桂花巷,所見皆是歲月安穩、市井昇平,只當這世間大抵皆是這般安穩光景。
可此番獨自遠行,踏遍南北官道,才真正窺見這大啟山河之下,藏在盛世繁華背後的滿目清貧。
越往北走,村落越是蕭條破敗。
沿途所見村落,大多是低矮坍塌的土坯茅屋,牆體斑駁開裂,茅草屋頂稀疏漏風,冬日寒風穿隙而過,屋舍擋不住霜雪寒氣。
路邊往來的百姓,無一不是衣衫襤褸,身上裹著打滿層層補丁的粗布舊衣,布料單薄,根本抵禦不住料峭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