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崖子也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老夫的名諱落在保狀之上,便是做了你們的靠山。
楊氏舉人若要恃強欺辱孤兒寡母,老夫自會修書一封,遞往州府學政處,叫他功名難保。」
這番話落進田氏耳中,懸在心頭的大石,才算稍稍落地。
原來不只有文書護身,還有這般大人物替他們撐腰。
田氏長長呼出一口氣,壓下心底的驚懼。
堂外圍觀的百姓漸漸散去,陽光灑進公堂,驅散了方才公審的肅殺寒意。
「公子,先生,容民婦回去一趟。」田氏收斂心神,斂衽一拜,「林公子,老先生,容我兩天,我要把家產變賣,帶著這些忠僕跟著你們走。」
「應當如此。」林玉娘頷首,「兩日後我們在城外渡口等你,你切莫耽擱,早些趕來。
莫要和楊氏族人多做糾纏,萬事以保全自身為重。」
「民婦明白。」
田氏將幾份至關重要的文書小心翼翼裹進布包,貼身藏好,一手牽著一個孩子,快步走出縣衙大門。
望著她母子三人離去的背影,無憂站在無崖子身側,低聲笑道:「先生倒是好心,平白替普通百姓作保,不怕惹上楊氏一族的麻煩?」
無崖子撫了撫鬍鬚,目光望向遠方:「讀書人為的便是天理公道。
今日若是眼睜睜看著蒙冤的孤兒寡母繼續留在虎狼窩中苟活,方才公堂之上的仗義執言,便成了一場空話。
一個舉人功名,還嚇不倒老夫。」
林玉娘站在一旁,心中瞭然。這便是大儒風骨,不止要辯是非於公堂,更要護弱者於後路。
不多時,幾人也離開了縣衙,回到了他們住的客棧。
半個時辰後,客棧雅間裡,林玉娘正悠閒的泡著茶,無崖子坐在她對面,看著她新奇的泡茶手法,無崖子很是好奇,「你這泡茶的手法是哪裡學來的?我怎麼都沒見過?」
林玉娘把一杯泡好的茶放在他面前才笑著開口,「沒事自己琢磨出來的,先生感興趣?」
無崖子看著杯中澄澈透亮的茶湯,葉片舒展沉浮,根根分明,無崖子眼底的好奇愈發濃重。
大同朝世人飲茶,素來只有點茶一法。
皆是取緊實的團茶餅,先炙烤去燥,再碾碎研磨、細羅篩粉,最後入盞調膏,沸水沖點,以茶筅高速擊拂,只求茶湯乳白綿密、沫餑持久,最講究鬥茶成色、茶湯雪白。
可林玉娘這一套手法,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無崖子細細打量桌上器具,小巧砂壺、薄胎品茗小杯、公道分茶器,件件精巧別致,與大同朝寬大茶盞、長嘴湯瓶、竹製茶筅全然不同。
杯中茶湯清亮通透,毫無半點乳濁浮沫,干茶條索完整,遇水緩緩舒展,湯色清潤如玉,一眼便與尋常點茶截然不同。
「老夫博覽群書,遍閱歷代茶經古卷,古之煎茶、今之點茶,皆爛熟於心,」
無崖子指尖輕叩桌面,目光緊鎖茶湯,滿是驚嘆,「唯獨你這泡茶之道,無炙茶碾粉之工序,無調膏擊拂之手法,直接以整葉原茶入壺,溫湯浸潤、分次出湯,茶湯清澄見底,茶形完整如初,實在是匪夷所思。」
林玉娘淺淺一笑,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先生嘗嘗便知其中妙處。」
無崖子依言端起小杯,輕啜一口。
茶湯入口溫潤綿柔,清雅茶香層層遞進,鮮活通透,無半點點茶的醇厚糊感,苦澀極淡,回甘綿長,喉間餘韻裊裊。
一杯飲罷,只覺口舌生津,心神澄澈。
他放下茶杯,由衷讚嘆:「妙!太妙了!
大同點茶,重形、重技、重品相,以茶粉融水,水乳交融,喝的是茶湯一體的醇厚氣韻,可也正因磨碎成粉,茶之本味雜糅其中,失了茶葉原本的鮮活層次。
可你這茶,保全茶葉原形,分寸控溫、控時、控水量,一泡一味,層次分明,清雅脫俗,竟是將茶最本真的滋味盡數鎖在了湯中。」
林玉娘莞爾:「不過是我閒來琢磨的拙法罷了。
世人點茶,求繁、求巧、求熱鬧,我這泡茶法,求簡、求真、求本味。
碎茶取濃,整葉取香,各有千秋,只是世人習慣了點茶,便不知還有這般清簡飲茶之道。」
一旁的無憂早已看得目不轉睛,忍不住開口:「林公子,這法子也太雅致了!比城裡文人爭相攀比的鬥茶好看太多,還清香好喝,可否教教我們?」
「自然可以。」林玉娘溫柔頷首,「此法無需繁複工序,只需耐心細緻,把控水溫、沖泡時長,便能泡出一杯好茶。日後閒暇,我便教你們。」
無崖子望著眼前從容淡然的林玉娘,心中愈發訝異。
此子談吐不凡、見識通透,心懷仁善,連飲茶之道都超脫當世桎梏,自成一派。
尋常鄉野小子,困於方寸之地、世俗規矩,何曾有這般通透心境、獨到巧思?
他越發篤定,林朝絕非尋常寒門子,身上定然藏著不為人知的過往與底蘊。
「為何要幫田氏母子三人?」無崖子問。
「女子本就不易,再加上田氏的兩個孩子心性純良,為了救母親,能把自己的命豁出去,這是最打動我的,畢竟,我也有兩個五歲的龍鳳胎,著實看不得他們蒙冤。」
無崖子沒想到她也有兩個孩子,「林朝,你成親了?還有兩個龍鳳胎?」
林玉娘點點頭,「嗯,成親了。」
「能配上你林朝的女子怕也不是什麼等閒之輩吧?父母之命還是....................?」
林玉娘自然知道無崖子的意思,她笑著開口,「先生就這麼好奇我的家世?」林玉娘心想,無崖子要是知道她是女扮男裝,到時候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無崖子輕輕一嘆,目光定定落在林玉娘身上,眼底滿是由衷的感慨。
「老夫並非八卦你的家世出身,實在是你太過不同。」
這些時日一路同行,他早已將眼前少年看在了眼裡、記在了心裡。
無論朝堂政事、民間疾苦、詩書經義,還是市井謀生、處世之道,但凡他開口談及,旁人要麼一知半解、人云亦云,要麼拘泥書本死理、不知變通。